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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林逸飛破天荒地讓福伯給他找了一套新衣裳。
不是那種花花綠綠的紈絝裝，而是一身月白色的長袍，腰間繫了條青色的絲絛，頭髮用玉冠束起來。整個人看著乾淨利落，少了三分紈絝氣，多了幾分書卷氣。
福伯幫他整理衣領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
“世子，您這是……要去相親？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林逸飛對著銅鏡照了照，“第一次上門，不能太寒磣。”
“可是，”福伯猶豫了一下，“蘇閣老那邊，好像不太待見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還去？”
“越是不待見，越得去。”林逸飛整了整袖子，“總不能讓人家覺得我是個縮頭烏龜。”
李長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，今天冇拎他那根齊眉棍，但也換了身乾淨衣裳。他靠在門框上，上下打量了林逸飛一眼：“你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？”
“去嶽父家，總得穿得體麪點。”
“是嶽祖父。”李長安糾正他。
“差不多。”
兩人出了門，坐上馬車往蘇府去。蘇閣老的宅子在城東，離皇城不遠，地段比鎮南侯府還好。這一片住的都是朝中的高官顯貴，門口的台階都比彆處高幾寸。
馬車停在蘇府門口，林逸飛下了車，抬頭一看——門楣上掛著“蘇府”兩個大字，筆力遒勁，一看就是大家手筆。門口兩個石獅子威風凜凜，看門的家丁也穿得比彆家體麵。
“勞煩通報一聲，”林逸飛對看門的家丁說，“鎮南侯世子林逸飛，前來拜訪蘇閣老。”
家丁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顯然也知道這位世子的“名聲”。但還是客客氣氣地進去了，冇過多久出來，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。
“世子，老爺請您進去。不過……老爺說他在書房有事，讓您先在花廳等一會兒。”
等一會兒。
林逸飛心裡門清——這是故意晾著他呢。
他也不惱，跟著家丁進了府。蘇府的院子比鎮南侯府大得多，假山流水，花木扶疏，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請人設計的。林逸飛邊走邊看，心裡默默給蘇閣老打了個標簽——這人不光有錢，還有品位。
花廳裡擺著紅木傢俱，牆上掛著名家字畫，桌上放著幾本閒書和一套精緻的茶具。林逸飛坐下來，家丁上了茶，然後就冇人管了。
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。
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。
李長安坐不住了，小聲嘀咕：“這老頭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肯定是故意的。”林逸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，“不過沒關係，咱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又過了小半個時辰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。
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，麵白無鬚，穿著家常的青色長袍，看著斯斯文文的。但那雙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。
“林世子？”那人拱了拱手，“在下蘇文遠，家父還在書房處理公務，讓我先來招呼您。”
蘇文遠，蘇婉清的父親，現任翰林院侍讀學士，從四品。林逸飛腦子裡迅速閃過福伯給的情報——這個人學問不錯，但仕途平平，靠的是他爹的餘蔭。
“蘇大人客氣了。”林逸飛站起來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。
蘇文遠顯然冇料到這個紈絝世子還會行禮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著請他坐下。
兩人寒暄了幾句，都是些場麵話。蘇文遠問侯爺身體好不好，林逸飛說父親在南疆挺好的；蘇文遠問老太太身體好不好，林逸飛說祖母硬朗得很。一來一回，客客氣氣，但誰也談不上熱絡。
聊到第三盞茶的時候，蘇文遠終於提到了正題：“世子今日來訪，是有什麼事情嗎？”
“冇什麼大事，”林逸飛笑了笑，“就是想來拜訪一下蘇閣老和蘇大人，順便……看看婉清小姐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，蘇文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按規矩，未婚男女在婚前是不能見麵的。但林逸飛是世子，又是賜婚，規矩上可以通融。蘇文遠也不好直接拒絕，隻能說：“婉清在後院繡花，我去問問她願不願意見客。”
這話說得有意思——“願不願意見客”，等於把球踢給了女兒。
林逸飛點點頭：“有勞蘇大人。”
蘇文遠起身出去了。李長安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你覺得她會見你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林逸飛說。
“那你來乾嘛？”
“讓她知道我來了。”
李長安冇聽懂，但也冇再問。
又等了小半個時辰，蘇文遠回來了，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：“世子，婉清說她今天身子不適，不方便見客。”
意料之中。
林逸飛也不失望，站起來說：“那改日再來拜訪。今日打擾了，請蘇大人代我向蘇閣老問好。”
蘇文遠鬆了口氣，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到門口。
出了蘇府大門，李長安忍不住了：“就這麼走了？等了一上午，連麵都冇見著？”
“見不著就對了。”林逸飛上了馬車，“她要是那麼容易就見，就不是京城第一才女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來乾嘛？就為了喝幾盞茶？”
林逸飛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說：“第一，讓蘇家知道我這個‘紈絝’不是不懂禮數的人；第二，讓蘇婉清知道我這個人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；第三——”
他睜開眼，笑了笑：“我給她留了點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一張紙條。”
馬車咕嚕嚕地往前走，林逸飛冇再說話。
蘇府後院。
蘇婉清坐在窗前，手裡捏著一張紙條，眉頭微皺。
紙條上隻有一行字，字跡說不上好看，但很工整，一筆一劃寫得認真：
“蘇小姐，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我。巧了，我也不太願意。不過既然聖旨已下，咱們不妨先做朋友。——林逸飛。”
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忍不住嗤了一聲。
“這人有病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但她還是把紙條摺好，放進了抽屜裡。
丫鬟翠兒端了碗銀耳羹進來，看到她放紙條的動作，好奇地問：“小姐，那是什麼？”
“冇什麼。”蘇婉清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，“一個無聊的人寫的無聊的東西。”
“是那個林世子嗎？”
蘇婉清冇回答。
翠兒自作聰明地說：“聽說那個林世子是京城出了名的敗家子，不學無術，整天吃喝嫖賭。小姐您嫁過去可怎麼辦啊？”
“還能怎麼辦？”蘇婉清放下碗，語氣淡淡的，“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。”
但她心裡清楚——這事冇那麼簡單。
皇帝賜婚，不是隨隨便便的。滿京城那麼多世家公子，為什麼偏偏把她許給一個敗家子？
除非……皇帝另有打算。
她又想起那張紙條上的話——“咱們不妨先做朋友”。
一個敗家子，會說出這種話？
要麼是裝的，要麼……
她搖了搖頭，把這個念頭甩開。
管他呢，反正離成婚還有三個月。
從蘇府出來，林逸飛冇回侯府，而是去了城南。
王老虎的賭坊開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，門麵不大，但裡頭彆有洞天。林逸飛冇進去，隻是在對麵的一家茶館裡坐了坐，觀察了半個時辰。
進進出出的人不少，有穿綢緞的，有穿粗布的，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。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，一臉橫肉，一看就是打手。
“就是這兒？”李長安小聲問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林逸飛喝了口茶，冇回答。
他在等一個人。
根據福伯的情報，王老虎每天下午都會來賭坊轉一圈，查查賬，然後去隔壁的酒樓喝酒。這個人好賭，但更貪杯，每天不喝個半斤八兩不罷休。
果然，申時剛過，一個穿著醬色綢袍的胖子從賭坊裡走了出來。四十出頭，滿臉橫肉，肚子大得跟懷了六個月似的。身後跟著兩個跟班，一看就是狗腿子。
“那就是王老虎？”李長安問。
“嗯。”
“看著就不好惹。”
“不好惹纔好。”林逸飛放下茶錢，站起來，“走，去會會他。”
“現在？”
“現在。”
兩人跟著王老虎進了隔壁的酒樓。王老虎上了二樓，進了雅間。林逸飛也不客氣，直接推門進去了。
王老虎正翹著腿喝酒，看到有人闖進來，臉色一沉。兩個跟班立刻站起來，擋在他前麵。
“什麼人？”
“鎮南侯世子，林逸飛。”林逸飛大大方方地坐下，衝王老虎笑了笑，“王老闆，彆緊張，我就是來跟你聊聊天。”
王老虎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原來是世子爺。怎麼著，那三千兩湊齊了？”
“冇湊齊。”
“那您來聊什麼？”
“聊聊怎麼還錢。”林逸飛給自己倒了杯酒，“三千兩，我拿不出來。但兩千五百兩，我現在就能給你。”
王老虎的笑容冷了下來：“世子爺，您這是在跟我開玩笑？”
“我像是在開玩笑嗎？”
“借兩千還兩千五？”王老虎嗤了一聲，“世子爺，您這利息比我還黑啊。”
“王老闆彆急著拒絕。”林逸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“你先聽聽我的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？”
“兩千五百兩，三天之內給你。但你得把借據上的‘三千兩’改成‘兩千五百兩’，而且——”
他放下酒杯，看著王老虎的眼睛：“你得告訴我，當初是誰讓你借這筆錢給我的。”
王老虎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那一閃很短暫，但林逸飛抓住了。
果然。
原主雖然蠢，但也不是見人就借錢。王老虎這個人，原主之前冇打過交道，怎麼會突然跟他借兩千兩？
除非，有人從中牽線。
王老虎沉默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世子爺，您想多了。借錢就是借錢，哪有什麼人讓我借？”
“是嗎？”林逸飛站起來，“那我換一種方式——三千兩，我一分不少地還你。但你還得告訴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你那個賭坊，每個月往刑部送多少銀子？”
王老虎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盯著林逸飛看了好一會兒，嘴角抽了抽：“世子爺，您這是在威脅我？”
“不是威脅。”林逸飛笑了笑，“是談生意。你給我想要的資訊，我給你想要的錢。公平交易，童叟無欺。”
空氣凝固了幾秒。
王老虎端起酒杯，一飲而儘，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兩千八百兩。”他說，“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逸飛伸出手，“不過你得先告訴我，誰讓你借的。”
王老虎看著他伸出的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最後還是握了上去。
“二皇子的人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具體是誰，我不知道。來人隻說是‘替殿下辦事’，讓我不要多問。”
二皇子。
林逸飛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他原以為是太子，冇想到是二皇子。
這個人，比他想的要早動手。
“謝了。”林逸飛鬆開手，“三天後，錢送到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出了雅間。
李長安跟在後麵，一直到出了酒樓纔開口：“二皇子？他為什麼要害你？”
“不是害我。”林逸飛邊走邊說，“是想控製我。”
“控製你？”
“借錢給我，讓我欠他的人情。等我還不上了，他就出麵幫我擺平。到時候我欠他的就不隻是錢了，是人情。”林逸飛冷笑了一聲，“人情債，比錢難還多了。”
李長安聽得後背發涼：“這些人怎麼這麼陰？”
“朝堂上的人，哪個不陰？”林逸飛上了馬車，“走吧，回去準備錢。”
“你真要還他兩千八？”
“嗯。”
“府裡哪有那麼多錢？”
林逸飛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說：“會有的。”
馬車在夕陽中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林逸飛閉著眼，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。
二皇子借王老虎的手給他下套，說明這個人早就在關注鎮南侯府了。為什麼會關注？是因為鎮南侯手裡的兵權，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？
不管怎樣，他得小心了。
這個世界的棋盤，比他想的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