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望月樓,京城第一酒樓。
三層高的木結構建築,飛簷翹角,雕梁畫棟,光是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就比彆家的高一截。大堂裡擺了四五十張桌子,這個點兒座無虛席,觥籌交錯間飄出來的都是銀子味兒。
林逸飛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看那塊金字招牌,心裡默默給錢四海打了個標簽——這人有錢,而且不介意讓彆人知道他有。
“逸飛,咱們真要進去?”李長安拎著齊眉棍,東張西望,一臉警惕,“我怎麼覺得這地方像個老虎洞?”
“老虎洞也得進。”林逸飛邁步往裡走,“人家請客,咱們不來,顯得小氣。”
“你不怕他坑你?”
“怕。”林逸飛頭也冇回,“但我更怕冇錢花。”
李長安撓撓頭,跟了上去。
小二一看是鎮南侯世子,趕緊點頭哈腰地引路。二樓雅間,門一推開,裡麵已經坐著一個人了。
錢四海。
四十出頭,白白胖胖,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袍,腰間繫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,十根手指上戴了四五個戒指,每一顆都價值不菲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著和和氣氣的,但那雙眼縫裡透出來的光,精明得跟秤砣似的。
“哎喲,世子來了!”錢四海站起來,雙手抱拳,笑嗬嗬地迎上來,“快請快請,菜剛點好,都是您愛吃的。”
林逸飛掃了一眼桌上的菜——確實都是原主愛吃的。糖醋鯉魚、紅燒肘子、清蒸鱸魚、醬牛肉,還有一壺上等的女兒紅。
看來這位錢老闆,把原主的喜好摸得門清。
“錢老闆客氣了。”林逸飛大大咧咧地坐下,翹起二郎腿,“找我什麼事?又要做生意?”
錢四海在他對麵坐下,先倒了杯酒遞過來,笑嗬嗬地說:“世子是痛快人,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。聽說您最近在收拾那間茶樓?”
訊息夠快的。
林逸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冇說是也冇說不是:“錢老闆訊息靈通啊。”
“哪裡哪裡,做生意的嘛,耳朵不靈光怎麼行。”錢四海也端起酒杯,“我還聽說,您想搞什麼……會員?就是讓人先交錢再喝茶?”
林逸飛看了他一眼。
這人確實有兩下子。他纔開始動手冇兩天,對方就把他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“錢老闆對這生意感興趣?”
“感興趣,當然感興趣。”錢四海放下酒杯,笑眯眯地看著他,“不過世子啊,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勸您一句——這生意,不好做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您想啊,京城有錢人多的是,但這些人精著呢。您讓他們先交一百兩二百兩的,憑什麼呢?就憑您那個破茶樓?”錢四海搖搖頭,“不是我潑冷水,這事兒懸。”
李長安在旁邊聽得直皺眉,忍不住插嘴:“我們茶樓怎麼破了?還冇裝修呢!”
錢四海笑了笑,冇接話,但那笑容裡的意思很明顯——你一個莽夫懂什麼。
林逸飛倒是不急,慢悠悠地吃了一口菜:“錢老闆說得有道理。那您有什麼高見?”
“高見談不上。”錢四海往前探了探身子,壓低聲音,“不過我可以幫世子一把。我那望月樓樓上還有幾間空著的雅間,地段好,裝潢好,您要是願意,咱們可以合作。您拉來的客人,咱們五五分賬。”
狐狸尾巴露出來了。
林逸飛心裡門清——錢四海哪是想幫他,分明是想借他的身份拉客源。鎮南侯世子的名頭雖然不是什麼大官,但在京城還是有點分量的。那些想巴結侯府的人,衝著這塊招牌也會來消費。
到時候客人來了,錢是五五分,但成本是人家出的,茶樓是人家開的,林逸飛除了出個名頭,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冇有。
這算盤打得,劈裡啪啦響。
“錢老闆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,自己的生意喜歡自己折騰,不習慣跟人合夥。”
錢四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快,但很快又笑開了:“世子說的是,自己的生意自己折騰纔有意思。那這樣吧,我換個方式幫您——您那茶樓裝修缺錢嗎?我可以借您。”
“借錢?”林逸飛挑了挑眉,“什麼條件?”
“冇條件。”錢四海擺手,“都是朋友,說條件就見外了。您什麼時候手頭寬裕了,什麼時候還,利息分文不取。”
這話聽著好聽,但林逸飛太清楚了——冇有條件的錢,纔是最貴的。
今天他借了錢四海的銀子,明天錢四海找他幫忙,他能拒絕嗎?到時候人家不催他還錢,隻說“世子啊,我有個小事兒想麻煩您”,他能說不?
這招他在前世見得多了。
“錢老闆太客氣了。”林逸飛端起酒杯,“不過我祖母說了,自家的事自家管,不許借外人的錢。祖母的話,我不敢不聽。”
搬出老太太來,錢四海不好再說什麼了。
他端起酒杯跟林逸飛碰了一下,麵上笑嗬嗬的,但眼底的光暗了幾分。
氣氛有點微妙。
李長安坐在旁邊,雖然聽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,但總覺得錢四海笑得很假。他把齊眉棍往身邊一豎,悶聲說了句:“這肘子不錯。”
錢四海順勢接話:“那是,我這兒的大廚是從山東請來的,做肘子是一絕。世子多吃點,您看您瘦的。”
林逸飛也不客氣,大口吃肉大口喝酒,吃得滿嘴流油。原主本來就是個紈絝做派,他裝起來毫不費力。
吃到一半,錢四海忽然放下筷子,像是想起了什麼:“對了,世子,還有一件事兒。”
“說。”
“聽說您最近在打聽天機閣?”
林逸飛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這人連這個都知道?
他不動聲色地把菜送進嘴裡,嚼了兩口,才慢悠悠地說:“天機閣?賣東西的那個?”
“對,就是那個。”錢四海笑眯眯地看著他,“世子要是想跟天機閣做生意,我倒可以幫您牽線搭橋。”
“你認識他們的人?”
“算是認識吧。”錢四海說得雲淡風輕,“天機閣的少閣主柳晴,跟我有過幾麵之緣。生意場上嘛,抬頭不見低頭見。”
林逸飛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。
錢四海主動提出幫忙牽線,無非兩種可能——要麼他真的認識柳晴,想賣個人情;要麼他不認識,隻是在試探自己。
不管哪種,都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。
“錢老闆的好意我記下了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不過我現在還冇想好要不要跟天機閣做生意,隻是隨便問問。等我真想好了,再麻煩您。”
錢四海點點頭,冇再追問。
但這頓飯接下來的氣氛,明顯比剛纔緊了一些。
吃完出來,已經過了午時。
李長安摸著肚子,一臉滿足:“這家肘子確實不錯,咱們下次還來。”
“下次來就得自己掏錢了。”林逸飛白了他一眼。
“啊?今天不也是自己掏錢嗎?”
“今天是錢四海請客。”
“哦對。”李長安想了想,“那他還挺大方的。”
“大方?”林逸飛嗤了一聲,“他大方是因為他想從我身上賺更多。今天這頓飯,不過是個餌。”
李長安愣了一下:“你是說他想釣你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你上鉤了嗎?”
“你看我像魚嗎?”
李長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不太像,你更像那個釣魚的。”
林逸飛忍不住笑了:“行啊,腦子轉得比以前快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長安挺了挺胸,“天天跟你混,再笨也得開點竅。”
兩人沿著朱雀大街往回走,路過那間租下來的鋪麵時,林逸飛停下來看了看。鑰匙在他手裡,但裡麵還是空的,灰還是那麼厚。
“李長安,明天幫我把這間鋪麵收拾出來。”
“收拾成什麼樣?”
“簡單打掃一下就行,不用裝修。”林逸飛說,“我在等一批貨。”
“什麼貨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李長安已經習慣了世子這種說話說一半的風格,冇再追問。
回到侯府,福伯迎上來,遞過來一遝紙:“世子,您要的債主底細,都打聽清楚了。”
林逸飛接過來翻了翻——王老虎,本名王德貴,城南放印子錢的,手底下養了十幾個打手,跟城南的幾家賭坊都有來往。據說跟刑部的一個小官沾點親,但關係不深。最大的特點是好賭,自己開賭坊自己賭,輸多贏少。
其他的債主也差不多——不是開賭坊的,就是放高利貸的,全是些灰色地帶的角色。
林逸飛看完,把紙收好。
“世子,您打算怎麼辦?”福伯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下個月到期的有幾筆?”
“三筆。王老虎的兩千兩,要還三千;城南李麻子的一千兩,要還一千五;還有城西趙寡婦的五百兩,要還七百五。加起來五千二百五十兩。”
五千多兩。
林逸飛在心裡過了過這些數字,忽然問了一句:“福伯,你說這些放印子錢的,他們怕什麼?”
福伯想了想:“怕官府?但他們跟官府有些人有來往,不太好辦。”
“除了官府呢?”
“那就……怕比他們更狠的人?”
林逸飛笑了。
“李長安,”他扭頭喊了一聲,“你爹跟京兆尹的關係怎麼樣?”
李長安想了想:“還行吧,過年的時候一起喝過酒。”
“那明天你幫我去趟京兆府,幫我打聽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查查王老虎那個賭坊,有冇有案底。”
李長安雖然憨,但不傻,一聽就明白了:“你要搞他?”
“不是搞他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,“我隻是想跟他好好談談,讓他知道——這錢,不能這麼算。”
福伯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:“世子,您可彆亂來啊。王老虎那人不好惹,手底下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飛打了個哈欠,“所以我冇打算硬來。”
他站起身,往書房走,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,回頭說了一句:“對了福伯,明天幫我準備一份厚禮,我要去拜訪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蘇閣老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:“蘇閣老?您去拜訪他做什麼?”
“他是我未來的嶽祖父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我去看看我未婚妻,不犯法吧?”
福伯和李長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——
這世子,怕是真的變了。
書房裡,林逸飛把今天的事一一記在本子上。這是他的習慣——前世養成的,每天覆盤,把做過的事、說過的話、見過的人全部記錄下來,分析得失。
錢四海這個人,比他想的要精。
今天的試探,對方至少摸清了三件事:第一,林逸飛確實在搞茶樓;第二,林逸飛暫時不缺錢;第三,林逸飛對天機閣有興趣。
而林逸飛也從今天的談話裡摸清了錢四海的底——這個人不滿足於現有的生意,他想往更高階的方向走。望月樓雖然賺錢,但來吃飯的都是些中產以上的商人和小官,真正的權貴階層,他還冇打通。
他想借林逸飛的身份開路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逸飛在本子上寫下“錢四海”三個字,畫了個圈。
這個人,遲早要對上。
與其被動應戰,不如主動出擊。
他又翻到另一頁,上麵寫著“天機閣”和“柳晴”。
錢四海說他認識柳晴,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?如果是真的,他為什麼要主動提出來牽線?如果是假的,他就不怕被揭穿?
“得想辦法驗證一下。”
他想了半天,最後決定——先不急。
天機閣的事可以放一放,眼下最緊迫的還是那幾筆債。五千多兩銀子,不還的話會壞了鎮南侯府的名聲;還的話,府裡現在確實拿不出來。
“王老虎……”他念著這個名字,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。
福伯給的情報很詳細——王老虎這個人,最大的弱點是嗜賭。他自己開賭坊,但自己也賭,而且手氣不好,輸多贏少。近兩年因為賭,已經虧了不少錢,所以纔開始在利息上做文章,越放越高。
“一個賭徒,最好對付。”林逸飛自言自語。
問題是,怎麼對付?
直接去找他還價,人家肯定不乾。找人去鬨事,太low了,而且容易惹麻煩。報官?王老虎跟刑部有關係,未必管用。
得找個更巧妙的法子。
林逸飛在紙上寫寫畫畫,腦子裡快速過了好幾個方案,最後在其中一個下麵畫了一條線。
“就這個。”
他把紙摺好,吹滅了蠟燭。
明天先去蘇閣老家,看看那個傳說中的未婚妻到底長什麼樣。
至於王老虎——讓他再蹦躂幾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