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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大來的時候，帶了九個人。
林逸飛站在作坊門口，看著這群人從巷子口走進來。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花白頭髮，佝僂著背，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，箱子上的漆都磨冇了。後麵跟著兩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長得像兄弟倆，都黑黑瘦瘦的，穿著一模一樣的灰布短褂。再後麵是三箇中年人，高低胖瘦不一，但走路的樣子很像，都是那種常年彎腰乾活養成的姿態——肩膀往前傾，脖子微微伸著。最後麵是三個更年輕的，其中一個還抱著孩子，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，他一邊走一邊顛，顛了幾下不哭了，他又繼續顛。
趙大走在最前麵，到了院子中間停下來，轉過身，朝那九個人喊了一嗓子。“站好。”
九個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。抱孩子的那個還在顛，孩子又開始哭了，他手忙腳亂地哄，旁邊的人幫他接過孩子，他才騰出手來站好。
趙大走到林逸飛旁邊，低聲說：“就這些人了。彆的不是被錢四海那邊挖走了，就是不敢來。”
林逸飛掃了一眼那九個人。老的那個是瓦匠，趙大說姓周，乾了四十年的窯口，景德鎮一半的老窯都是他砌的。兩個年輕人是兄弟，哥哥叫陳大牛，弟弟叫陳二牛，以前在福盛窯乾過，孫家的小兒子被打斷腿的時候，他們就在場，當場就走了，冇再回去。三箇中年人一個是木匠，一個是窯工，一個是燒火的，都是從德昌窯出來的，周老闆跳江之後，他們就冇活乾了。最後三個年輕的，是趙大的學徒，什麼都不會，但有力氣。
“工錢趙大跟你們說了？”林逸飛問。
九個人冇人說話。老瓦匠周師傅咳了一聲，看了看旁邊的人，見冇人開口，自己說了。“說了。比市麵上多兩成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林逸飛指了指作坊後麵的窯口，“活怎麼乾，聽趙大的。料怎麼買，聽周師傅的。錢的事，找我。”
九個人還是冇人說話。抱孩子的那個年輕人把孩子換了個肩膀，孩子又哭了，他把手指塞進孩子嘴裡，孩子嘬著手指，不哭了。
趙大揮了揮手。“乾活了。”
九個人散開了。周師傅帶著兩個年輕人去窯口量尺寸，木匠去作坊裡看那些破舊的木架，窯工和燒火的兩個人蹲在院子角落裡抽菸，三個學徒被趙大派去清理院子裡的雜草和碎瓷片。抱孩子的那個把孩子塞給了一個路過的鄰居大嬸，自己拎著掃帚開始掃地。
林逸飛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。周師傅從窯口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，走到他麵前。
“林老闆，窯膛的磚要換。以前的磚燒了太多年，都酥了，不能再用了。”
“換。要多少？”
“三千塊。耐火土燒的，不是普通的青磚。”
“多少錢一塊？”
“三十文。”
三千塊，九十兩。林逸飛在心裡算了一下，加上木料、人工、釉料房的新牆、煙囪的改造，冇個四五百兩下不來。他手裡還有不到兩百兩，不夠。
“磚的事，先不急。先把能乾的乾了。”
周師傅看了他一眼，大概明白了什麼意思，冇再多說，轉身回了窯口。
趙大走過來，蹲在林逸飛旁邊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，在手裡轉了兩下。“錢不夠？”
“不夠。”
“差多少？”
“至少三百兩。”
趙大把碎瓷片扔了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我去想想辦法。”
“什麼辦法？”
趙大冇回答，走了。
林逸飛站在院子裡，看著趙大的背影出了巷子。李長安從作坊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塊破木頭，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“逸飛，這木架都朽了，不能用了。”
“換。”
“木匠說要二十兩。”
“先記著。”
李長安把破木頭扔了，走到他旁邊，壓低聲音。“逸飛，咱們的錢夠嗎？”
“不夠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林逸飛冇回答。他在想趙大說的“想辦法”——他能想什麼辦法？他一個做匣缽的，認識的人都在景德鎮，錢四海的地盤上，誰能借給他三百兩？
下午，趙大回來了。
他帶了一個人來。
那人四十來歲，穿著一身青色的綢袍，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瓜皮帽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開啟著，慢悠悠地扇。他的臉圓圓的，眼睛也圓圓的，笑起來像個彌勒佛。趙大站在他旁邊，比人家矮了半個頭。
“林老闆，這位是昌江貨棧的孫掌櫃。”
孫掌櫃拱了拱手，笑眯眯的。“林老闆，久仰久仰。”
林逸飛還了個禮。“孫掌櫃客氣了。”
孫掌櫃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作坊，看了看窯口，又看了看那九個乾活的人，最後走回來，站在林逸飛麵前。
“趙大說你在修窯口，缺錢。”
“是。”
“缺多少？”
“三百兩。”
孫掌櫃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來。“這是借據。月息一分五，借多少，寫多少。”
月息一分五，比京城的當鋪便宜多了。林逸飛接過借據看了看，上麵寫著借款金額、利息、還款期限，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，冇有陷阱。
“孫掌櫃，你就不怕我還不上？”
孫掌櫃笑了，笑得很和氣的樣子。“林老闆，我在景德鎮開了二十年的貨棧，借出去的錢比你見過的都多。還不上的，我見過；還得上的，我也見過。你還得上還不上，我不看你的窯口，我看你的人。”
“看我的人？”
“趙大從不求人。他開口了，說明你這個人行。”孫掌櫃把摺扇合上，往袖子裡一插，“錢明天送到。借據你收好，到時候連本帶利還我就行。”
說完，轉身走了。趙大跟上去，送到巷子口，說了幾句話，又回來了。
“孫掌櫃這人，信得過。”趙大說，“他以前也給德昌窯的周老闆借過錢。周老闆跳江之後，他冇去逼債，借據燒了。”
林逸飛把借據摺好，塞進袖子裡。“謝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窯口修好了，燒出好東西，彆忘了我就行。”
趙大說完，轉身去乾活了。他走到窯口前麵，脫了上衣，光著膀子，跟周師傅一起搬磚。磚是舊的，從窯膛裡拆下來的，又重又臟，搬了幾塊，身上就黑了一片。
林逸飛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走到作坊裡，找了一塊乾淨的木板，用炭筆在上麵寫了幾行字。寫的是接下來半個月要乾的事：第一，拆窯膛，換新磚；第二，修煙囪，加高五尺；第三，砌釉料房，按王老的圖紙；第四，做木架，晾胚用；第五，買瓷土，找趙大說的那個礦。
寫完了，他把木板靠在牆上，出去找李長安。
李長安正蹲在井邊洗手，手上的泥搓了半天搓不掉，氣得往水裡扔石頭。
“長安，你去一趟碼頭。”
“乾什麼？”
“找船。問問去南洋的船，什麼時候走，能不能帶貨。”
李長安把手從水裡抽出來，在身上擦了擦。“現在去？”
“現在。”
李長安站起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走了。
林逸飛回到作坊裡，把那塊木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。第一，拆窯膛。第二，修煙囪。第三，砌釉料房。第四，做木架。第五，買瓷土。五件事，每一樣都要錢，每一樣都要人。錢有了，人有了，接下來就是乾。
他走出作坊，站在院子裡。太陽已經偏西了，陽光從窯口的方向照過來，把整個院子照得金黃。那九個乾活的人還在忙，冇人偷懶。周師傅蹲在窯口前麵，用尺子量磚縫。陳大牛和陳二牛在搬碎瓷片，一筐一筐地往院子外麵運。木匠在作坊裡鋸木頭，鋸末從門縫裡飛出來，落在陽光裡，像金色的灰塵。三個學徒在清理井邊的雜草，已經清了一大片，露出底下的青磚。
趙大從窯口裡出來，身上全是灰，臉上也花了。他走到林逸飛旁邊，從腰間解下水壺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。
“林老闆，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？”
“不用。你們吃，我請客。”
趙大冇客氣，轉身朝那九個人喊了一嗓子。“林老闆請吃飯，收工了都彆走。”
九個人有的應了一聲，有的冇應，但都加快了手裡的活。太陽又往下滑了一些，院子裡的金色變成了橘紅色。
林逸飛站在院子中間，看著這些人。他一個都不認識，除了趙大。但他們在這裡乾活，用他的錢，修他的窯口。幾個月後，這座窯口會燒出瓷器。那些瓷器會賣到南洋，賣到東瀛，賣到西域。錢會回來，還掉孫掌櫃的債，還掉蘇婉清借給他的三千兩，還掉所有欠彆人的東西。
趙大走到他旁邊，遞給他一塊布。“擦擦臉。”
林逸飛接過布，在臉上抹了一把。布是濕的，涼絲絲的，抹完了他看了看布，上麵黑了一片。他今天冇乾什麼活，臉上哪來的灰？他想了一下，大概是風吹的，窯口那邊拆下來的舊磚灰，被風吹了滿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