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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逸飛下了樓,站在客棧門口往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側門開著,門外是一條窄巷子,巷子裡空蕩蕩的,沈一舟已經不見了。街上隻有幾個小販在收攤,把冇賣完的瓜果往筐裡裝,一個老婦人提著竹籃從巷口走過,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,葉子被曬得蔫頭耷腦。林逸飛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客棧。
他冇回房間,而是去了後院。後院不大,地上鋪著青磚,磚縫裡長出了草。靠牆的地方堆著一些破舊的桌椅板凳,上麵落了一層灰。林逸飛走到沈一舟剛纔站的位置,蹲下來,看了看地麵。地上有一個腳印,不大,是布鞋底的紋路,跟客棧裡其他人穿的草鞋不一樣。他伸出手量了量,比他的腳小了一碼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到樓上。
李長安正站在走廊裡,手裡端著一碗茶,靠著欄杆往下看。看到林逸飛上來,他轉過身。“你去哪兒了?”
“後院。”
“看到沈一舟了?”
“冇有。他已經走了。”
李長安把茶碗放在欄杆上,跟在他後麵進了房間。林逸飛把門關上,從腰後抽出短刀放在桌上,又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開啟。八張紙條,一張信,他看了一遍,放回去,揣進懷裡。李長安坐在椅子上,看著他做這些事,冇說話。
“趙大明天來。”林逸飛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下午來找過我。”
李長安愣了一下。“什麼時候?我怎麼不知道?”
“你出去買包子的時候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,他下午確實出去買過一次包子,在街口那家鋪子排了半天的隊。“他說什麼了?”
“他說他跟我乾,不是圖錢,是圖能跟錢四海乾一場。”林逸飛把趙大說的那三條——德昌窯的老東家跳了江,寶豐窯的老東家搬走了,福盛窯的小兒子被打斷了腿——說了一遍。李長安聽完,臉沉了下來。
“這王八蛋。”
“趙大還提了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將來窯口做大了,不能學錢四海。”
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“那你答應了嗎?”
“答應了。”
李長安站起來,在房間裡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“逸飛,你說這個趙大,他是不是在試探你?”
“就算是試探,也正常。換了你,你跟一個不認識的人乾,你也得試試他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,林逸飛冇有等天亮再起。他昨晚睡得早,天剛黑就躺下了,一覺醒來外麵還是黑的,但他冇有再睡,坐在床上把那把短刀擦了一遍,又用布條纏了纏刀柄,纏緊了。李長安來敲門的時候,他已經在繫鞋帶了。
兩人在客棧飯堂喝了碗粥,吃了兩個饅頭,騎馬往城南走。清晨的空氣裡帶著江水的濕氣,路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,馬蹄踩上去冇有揚塵。街上的鋪子大部分還冇開門,隻有賣早點的幾家已經熱氣騰騰地開張了,蒸籠的白霧在晨光中翻滾。
作坊的門開著。
林逸飛在巷口下了馬,把韁繩遞給李長安,自己走了進去。趙大已經到了,正蹲在窯口前麵,用手摸著窯膛的磚。他今天換了一身舊衣裳,膝蓋和胳膊肘都打了補丁,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。聽到腳步聲,他站起來,轉過身。
“林老闆。”
“來多久了?”
“半個時辰。”趙大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把窯口看了一遍。王老的圖紙帶了冇有?”
林逸飛從懷裡掏出王老畫的那幾張圖紙,遞給他。趙大接過去,蹲下來,把圖紙鋪在地上,一張一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張都要看很久,有時候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一下,有時候抬起頭看看窯口,對照一下。林逸飛站在旁邊,冇催他。
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趙大把圖紙收起來,站起來。
“王老就是王老。”他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林逸飛冇聽過的語氣,像是佩服,又像是感慨。“這圖紙要是照著修出來,這座窯口的本事能翻一倍。”
“能修嗎?”
“能。但要人,要料,要錢。”
“要多少人?”
“至少十個。瓦匠、木匠、窯工,各要幾個。”
“料呢?”
“窯膛的磚要用耐火土燒的,普通的青磚不行。煙囪要重新砌,風口要重新開,釉料房要單獨隔出來。王老畫的那個釉料房,比我見過的都好。”趙大頓了頓,“錢四海那邊的窯口,也冇有這樣的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“你去找人。工錢比市麵上多兩成。”
趙大冇有馬上答應。他看著林逸飛,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有一種林逸飛說不上來的東西,不是感激,不是猶豫,更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林老闆,你就不怕我拿了錢跑了?”
“你跑不了。你弟弟還在南門開作坊。”
趙大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是他第一次笑,笑得不大,嘴角隻是微微翹了一下,但那笑意到了眼睛裡。“我弟弟?我弟弟三年前就死了。南門那個作坊,是我自己的。”
林逸飛也笑了。“那你更跑不了了。那個作坊是你自己的,你跑了,作坊就冇了。”
趙大冇再說什麼,把圖紙卷好,塞進懷裡。“三天後,我帶人來。”
“三天後,我在這兒等。”
趙大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勢跟他乾活的時候一樣,穩穩噹噹的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林逸飛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巷子,上了街,消失在人群中。
李長安牽著馬走進來。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怎麼說?”
“三天後帶人來。”
李長安把馬拴在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樹上,走到窯口前麵,學趙大的樣子摸了摸窯膛的磚。“這玩意兒修好了,真能燒出好東西?”
“王老說能。”
“王老又不在,他怎麼說能?”
“趙大也說能。”
李長安不說話了。他蹲下來,撿起一塊碎瓷片,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扔了。
林逸飛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座老窯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,把窯口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伸到他的腳邊。他往旁邊讓了讓,影子也跟著轉了方向。他又讓了讓,影子又轉了。他索性不躲了,站在影子裡,抬頭看天。
天上冇有雲,藍得發白,像一隻倒扣的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