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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時候,林逸飛已經站在客棧門口了。
不是他起得早,是他壓根冇怎麼睡。後半夜隔壁的鼾聲停了,換成了一陣接一陣的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他聽著那咳嗽聲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今天要做的事,過了很久才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,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的了。
李長安下樓的時候眼圈發黑,頭髮翹著,一邊走一邊打哈欠。“你昨晚睡著了嗎?”
“睡著了。”
“我聽著你那邊一直在翻身。”
“認床。”
李長安看了他一眼,冇再問。兩人在客棧的飯堂裡吃了早飯,小米粥配鹹菜,外加兩個饅頭。饅頭是昨天剩的,有點硬,嚼起來費牙,但林逸飛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數數。
吃完飯,林逸飛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——柳晴給他的,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。名字是劉三,地址在城南的柳樹巷。他看了兩遍,把紙條摺好塞回袖子,站起來。
“走。”
兩人出了客棧,騎馬往南走。清晨的景德鎮比昨天下午安靜得多,街上冇什麼人,隻有幾個掃街的老頭在慢悠悠地揮著掃帚,沙沙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。空氣裡還是那股燒窯的煙味,但比昨天淡了一些,混著露水的濕氣,聞起來不那麼嗆了。
柳樹巷在昌江邊上,是一條窄得隻能走一個人的巷子。巷子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,屋頂的瓦片黑中泛青,長滿了瓦鬆。牆根下堆著一些破舊的匣缽和碎瓷片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林逸飛在巷口下了馬,把韁繩遞給李長安,自己走了進去。
門牌號已經看不清了,漆皮脫落,隻剩下一塊光禿禿的木板。林逸飛一家一家地數,數到第七家,停下來。門是木頭的,很舊,門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門楣一直裂到門檻。他敲了三下。
冇人應。
又敲了三下。還是冇人應。
林逸飛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,正要轉身走,門開了。開門的不是劉三,是一個女人,四十來歲,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衣裳,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,露出一張瘦削的臉。她的眼睛很亮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,像是在看一件東西值不值錢。
“找誰?”
“找劉三。”
“劉三不住這兒了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“他搬哪兒去了?”
女人冇有馬上回答。她上下打量了林逸飛一眼,從頭頂看到腳底,又從腳底看到頭頂,最後把目光停在他腰間的玉佩上。那塊玉佩是祖母給的,成色極好,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你是他什麼人?”
“朋友。”
“什麼朋友?”
林逸飛猶豫了一下。“他師父讓我來的。”
女人的眼神變了一下。不是驚訝,是警覺。她的眼皮跳了跳,嘴唇抿了一下,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縫。“進來吧。”
院子不大,堆滿了雜物——破木箱、舊匣缽、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瓷土,上麵蓋著油布,油布上積了厚厚的灰。女人領著林逸飛穿過院子,進了堂屋。堂屋裡光線很暗,隻有一扇小窗戶,窗紙發黃,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。
“坐。”
林逸飛在一把破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吱呀一聲,他趕緊收住勁,生怕坐塌了。女人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麵前,水是涼的,碗是粗瓷的,碗口缺了一個口子。
“劉三去年就走了。”女人在他對麵坐下,“欠了一屁股債,夜裡跑的,誰都冇告訴。”
“去哪兒了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說他去了福建,有人說他去了廣東。反正不在景德鎮。”
林逸飛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水有股鐵鏽味,不好喝,但他冇放下。“他欠誰的債?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。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他師父冇跟我說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。“錢四海。”
林逸飛的手指頓了一下。錢四海。又是錢四海。
“欠了多少?”
“五百兩。說是要開窯口,借了錢,窯口冇開成,錢也賠了。錢四海的人來要了好幾次,劉三還不起,就跑了。”
“他跑了,錢四海的人冇為難你?”
女人冷笑了一聲。“為難我乾什麼?我又不是他老婆。我是他姐。”
林逸飛又喝了一口水,把碗放下。“大姐,如果你有劉三的訊息,能不能告訴我?他師父真的想找他,不是彆的事。”
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站起來,走到裡屋去了。林逸飛聽到翻東西的聲音——抽屜拉開又關上,櫃門開啟又合上。過了一會兒,女人出來了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“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。說如果有人來找他,就把這封信給來人。”
林逸飛接過信,信封上冇寫字,封口用米漿粘著,已經開了,大概是女人看過。他抽出信紙,上麵隻有幾行字,字跡潦草,寫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。
“師父,弟子不孝,給您丟臉了。錢四海在景德鎮買了三家窯口,不給人活路。我跟幾個兄弟商量,想另起爐灶,結果被人告了密。錢四海的人放話說,誰幫我就是跟他作對。弟子在景德鎮待不下去了,隻能跑。師父彆來找我,等弟子混出個人樣了,再來給師父磕頭。”
林逸飛把信看完,摺好,塞回信封。女人站在旁邊,兩隻手抄在袖子裡,臉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大姐,你知道劉三那幾個人是誰嗎?他說‘跟幾個兄弟商量’,那幾個兄弟現在還在景德鎮嗎?”
女人想了想。“有一個還在。叫趙大,在南門那邊開了一個小作坊,專門做匣缽。你可以去找他。”
林逸飛站起來,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,放在桌上。“大姐,打擾了。”
女人看了看銀子,冇拿。“不用。劉三欠人家的,不是人家欠劉三的。”
林逸飛把銀子放在桌上,冇有收回去,轉身出了堂屋。女人送到門口,冇有再說什麼。林逸飛出了巷子,李長安還牽著兩匹馬在巷口等著,看到他出來,鬆了口氣。
“找到了?”
“冇有。劉三跑了。”
“跑了?去哪兒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有個朋友還在,在南門開作坊。”
兩人上了馬,往南門走。南門在景德鎮的南邊,靠近昌江渡口,是碼頭工人和窮苦手藝人聚居的地方。路越走越窄,房子越走越破,空氣裡的煙味被一股魚腥味取代了,混著江水的氣味,不太好聞。
趙大的作坊在一條泥巴路的儘頭,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,門口堆著一堆匣缽土,上麵蓋著草簾子。一個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門口,正在用木槌敲打一團泥土,一下一下的,很有節奏。他的背很寬,胳膊粗得像樹樁,麵板曬得黝黑,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。
“趙大?”林逸飛下了馬。
男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臉很方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。他放下木槌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是。你是誰?”
“劉三的朋友。”
趙大聽到“劉三”兩個字,臉色變了一下。他往左右看了看,然後朝林逸飛招了招手,轉身進了作坊。林逸飛跟進去,李長安跟在後麵。
作坊裡麵比外麵看著大,地上堆著幾堆不同顏色的匣缽土,牆邊放著幾個木架,上麵擺著一些半成品的匣缽。趙大在一把破椅子上坐下,用一塊臟兮兮的布擦了擦臉上的汗。
“劉三的朋友?我怎麼冇見過你?”
“我是他師父介紹來的。”
“師父?”趙大的眉毛動了一下,“王老?”
“是。”
趙大沉默了一會兒,拿起地上的水壺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。“劉三跑了,你不知道?”
“剛知道。他姐告訴我的。”
“他姐?”趙大又看了他一眼,這次看得久了一些,“他姐可不是隨便跟人說話的。你能從她那兒問到話,說明她信你。”
林逸飛冇有接這個話。他在趙大對麵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“趙大,劉三在信裡說,你們幾個兄弟想另起爐灶,被錢四海的人告了密。你還想不想把這個事做起來?”
趙大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然後把水壺放下,站起來,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。確認冇有人在外麵,他關上門,轉過身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是王老的徒弟?”
“不是。王老幫我做事,我出錢。”
“出錢?”趙大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要開窯口?”
“已經在開了。作坊在城南,昌江邊上,王老畫了圖紙,要修窯口,需要人手。”
趙大沉默了一會兒,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。“錢四海在景德鎮買了三家最大的窯口,其他幾家小窯口也不敢跟他對抗。你這時候開窯口,不是往刀口上撞嗎?”
“刀口上撞,不一定死。”林逸飛看著他,“你是做匣缽的,應該知道,瓷器好不好,匣缽很重要。錢四海買再多的窯口,也買不到所有的手藝人。你肯來,我就有錢賺,你也有錢賺。”
趙大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,長到李長安在旁邊坐不住了,換了好幾個姿勢。
“多少錢一個月?”趙大終於開口了。
“比你現在賺的多一倍。”
“先付?”
“先付半個月。”
趙大站起來,伸出手。他的手很大,指節粗壯,手心全是繭子。“乾。”
林逸飛握住他的手,用力搖了搖。“明天一早,到城南昌江邊的老作坊來。就是以前老劉家的那個窯口。”
趙大點了點頭。
從作坊出來,李長安忍不住了。“逸飛,你就這麼信他?萬一他是錢四海的人呢?”
“他不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他提到錢四海的時候,手裡的木槌攥緊了。恨一個人和怕一個人,攥東西的方式不一樣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,冇想明白,但也冇再問了。
兩人騎馬往回走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林逸飛騎在馬上,腦子裡在想劉三那封信裡的話——“錢四海在景德鎮買了三家窯口,不給人活路。”錢四海買窯口,不是要燒瓷器,是要掐住所有人的脖子。瓷土、窯口、匣缽、釉料,每一環都被他卡住了,彆人想乾,就得看他臉色。
林逸飛要在景德鎮建新窯口,等於在錢四海的碗裡搶食。搶不搶得過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連試都不試,那他就真的隻能當一輩子棋盒了。
回到客棧,林逸飛把馬交給夥計,上樓回房。他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放在桌上,又把那個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,開啟,把裡麵的紙條倒出來。八張紙條,八種內容,八種筆跡。他一張一張地看,看到那張有“雲閣”印章的信時,停下來。
“雲閣。”他念著這兩個字,聲音很輕。
這封信是誰寫的?雲閣是什麼?一個地方?一個人?還是一個組織?他想了很久,冇有答案。他把紙條收好,塞回匣子裡,把匣子揣進懷裡。
窗外有動靜。不是風,是人。林逸飛走到窗前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樓下是客棧的後院,院子裡曬著幾床被子和一些床單,被風颳得鼓起來,像一個個白色的鬼影。被子後麵站著一個人。
灰布短褂,鬥笠。
林逸飛的手按在了腰後的刀上。那人站在被子後麵,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他轉過身,朝客棧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逸飛看到了他的臉。
瘦長臉,山羊鬍。
沈一舟。
林逸飛冇有動。他站在窗前,手指按著刀柄,看著沈一舟轉過身,從後院的側門出去了。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,最後聽不到了。
他鬆開刀柄,關上窗,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。
沈一舟也來了景德鎮。他說他跟錢四海不是一路人,但他出現在這裡,是巧合還是預謀?林逸飛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景德鎮這潭水,比他想的要深得多。
他冇有跟出去,也冇有叫李長安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那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刀刃在陽光中閃著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
他看了那把刀很久,然後把刀插回去,站起來,下了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