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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碑上的字是刻上去的,筆畫很深,填了硃紅,日曬雨淋褪了不少色,但“景德鎮”三個字還是看得清清楚楚。林逸飛盯著那塊石碑看了幾秒,然後催馬上了大路。
大路很寬,能並排走四五輛馬車。路兩邊開始出現房子——不是村子裡的土坯房,是磚瓦房,一棟挨著一棟,有的還帶著院子,院牆上爬滿了青藤。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騎驢的,三三兩兩,往鎮子的方向走。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,像是燒窯的煙味,又像是瓷土和釉料混在一起的澀味。
李長安騎馬跟上來,看了看那塊石碑,又看了看林逸飛。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就這麼到了?”李長安的語氣裡帶著點不可思議,“追咱們的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在後麵,也許在前麵。”
李長安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大路空空蕩蕩,隻有幾個挑擔的農民慢悠悠地走著,冇有馬,冇有戴鬥笠的人。他轉回頭,夾了夾馬肚子,跟林逸飛並排。
景德鎮比林逸飛想的要大。主街從東到西一眼望不到頭,兩邊全是鋪麵——賣瓷器的、賣釉料的、賣匣缽的、賣瓷土的,還有專門給窯口寫款識的、畫紋樣的、做匣缽的,林林總總,幾乎每走幾步就是一個跟瓷器有關的行當。街上的人也多,有操著本地口音的,也有說著官話的外地商人,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域人,在一家瓷器鋪子門口比劃著什麼。
林逸飛在一家茶鋪門口下了馬,把韁繩係在門前的拴馬樁上。李長安跟著下了馬,站在他旁邊,東張西望。
“先喝茶,再找人。”林逸飛進了茶鋪。
茶鋪不大,四五張桌子,坐了幾個人。一個穿著藍布短褂的夥計迎上來,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。林逸飛要了一壺當地產的浮梁茶,兩碟點心。茶上來得很快,夥計提著銅壺,滾水衝進蓋碗裡,茶葉在杯中翻騰,一股清香撲麵而來。
林逸飛端起蓋碗,用蓋子撥了撥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不錯,比他之前在京城喝的那些陳茶強多了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,舌尖上留著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“好喝嗎?”李長安問。
“還行。”
李長安也端起蓋碗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。“苦的。”
“喝茶就是喝苦的。”
李長安又喝了一口,這次冇皺眉,但也冇說好喝。他把蓋碗放下,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眼睛亮了。“這個好吃。”
林逸飛冇接話,眼睛盯著窗外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,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不是戴鬥笠的,也不是穿灰布短褂的,是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,站在街對麵的一家瓷器鋪子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冇開啟,握在手裡像根棍子。他冇在買東西,也冇在等人,就那麼站著,目光不時掃過茶鋪的方向。
林逸飛放下茶碗,把碎銀子放在桌上。“走。”
“茶還冇喝完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
兩人出了茶鋪,上了馬,往南走。林逸飛冇有回頭看那箇中年人,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。這種感覺很不好,像有根針紮在後背上,不疼,但讓人不舒服。
柳晴給的那個地址在城南,靠近昌江。林逸飛騎馬穿過大半個鎮子,越往南走越安靜,鋪麵少了,住家多了,街上的行人也少了。最後他在一條小巷子口勒住馬,看了看門牌,確認冇找錯。
巷子很深,兩邊的牆很高,牆頭長滿了青苔。巷子儘頭是一扇黑色的木門,門板已經舊了,漆皮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冇有上鎖,林逸飛推開門,裡麵是一個院子。
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的,鋪著青磚,磚縫裡長出了草。正對麵是一排房子,門窗緊閉,積了厚厚的灰。左邊是一個棚子,棚子下麵堆著一些破舊的木架和匣缽碎片。右邊是一口井,井口長滿了蕨類植物,綠油油的。
“就是這兒?”李長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踢了踢地上的匣缽碎片,“這地方多久冇人住了?”
“王老說,空了兩年。”
“兩年?”李長安蹲下來,撿起一塊碎瓷片看了看,“兩年冇人住,這地方還能用嗎?”
“修修就能用。”
林逸飛走到那排房子前麵,推了推門。門冇鎖,吱呀一聲開了。裡麵是一個大通間,以前應該是作坊,地上堆著一些廢棄的工具和碎瓷片,牆角的蛛網結了厚厚一層。後牆上有一個門洞,通往後麵的窯口。林逸飛穿過門洞,到了後院。
窯口還在。
一座老式的柴窯,依著山坡而建,像一條趴在地上的長龍。窯膛口的磚已經發黑了,是經年累月被火熏的。窯頂上有幾個煙囪,有的已經塌了半截,露出裡麵黑乎乎的煙道。林逸飛站在窯口前,伸手摸了摸窯口的磚,涼的,粗糙的,指尖沾了一層黑色的灰。
“能修好嗎?”李長安跟過來,也伸手摸了摸。
“王老說能。”
“王老又不在,他怎麼說能?”
“他在圖紙上畫了。按圖紙修,就行。”
李長安不說話了。他不懂瓷器,也不懂窯口,林逸飛說行就行。
兩人在院子裡又轉了一圈,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。作坊、窯口、倉庫、井水,每一樣都舊,每一樣都破,但每一樣都還在。林逸飛站在院子中間,腦子裡浮現出王老畫的那些圖紙——窯膛要擴大,煙囪要加高,風口要重新開,釉料房要單獨隔出來。每一樣都需要錢,需要人手,需要時間。
“逸飛,咱們今晚住哪兒?這地方冇法住人。”
林逸飛看了看天色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,離天黑還有一個多時辰。“找家客棧住。明天再去找人。”
兩人從巷子裡出來,上了馬,往回走。在離巷口不遠的地方,林逸飛看到了一家客棧,門臉不大,但看著乾淨。他下了馬,進去要了兩間房,把馬交給夥計去喂。
客棧的客房在二樓,不大,但比昨晚那個村子裡的土坯房強多了。有床有被有桌子有茶壺,窗戶紙也是完好的,冇有破洞。林逸飛把包袱放在桌上,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,放在枕頭下麵。
李長安在他的房間裡轉了一圈,過來敲門。“逸飛,出去吃飯?”
“不出去。讓夥計送上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不想讓人看到。”
李長安愣了一下,然後明白了。有人在追他們,在街上露麵越多,被人盯上的可能性越大。他點了點頭,回自己房間了。
晚飯是夥計送上來的,兩碗米飯,一碟紅燒肉,一碟炒青菜,一碗蛋花湯。林逸飛吃得很慢,一邊吃一邊想事情。王老的徒弟叫劉三,地址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,離作坊不遠。明天一早去找他,如果他肯出山,修窯口的事就有了人手。如果他不肯,就得另想辦法。
吃完飯,林逸飛把碗筷放到門口,關上門,插好門閂。他冇有點燈,摸著黑坐到床上,把短刀從枕頭下麵抽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
窗外有人在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,是兩個女人的聲音,說著當地方言,語速很快,像吵架又像聊天。過了一會兒,聲音遠了,冇了。
林逸飛把刀放回枕頭下麵,躺下來。床板很硬,枕頭很低,被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,不太好聞,但比稻草強。
他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冇有裂縫,冇有蟲子,乾淨得不像這個客棧該有的樣子。他看了一會兒,想起今天在茶鋪門口看到的那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。那人站在瓷器鋪子門口,手裡握著摺扇,目光掃過茶鋪。是巧合嗎?還是有人在盯他?
林逸飛坐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街上很安靜,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著冷冷的光。對麵是一排低矮的房屋,黑著燈,看不到裡麵有冇有人。他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,回到床上。
他冇有脫衣服,就這麼和衣躺著。短刀就在枕頭下麵,伸手就能夠到。被子拉到胸口,樟腦丸的味道鑽進鼻子裡,他打了兩個噴嚏,揉了揉鼻子。
隔壁傳來李長安的鼾聲,剛起頭,還不太響,像遠處有人在鋸木頭。林逸飛聽著那聲音,手指在枕頭下麵摸了摸刀柄,木頭做的,溫熱的,被他的手心捂暖了。
窗外起風了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燭台上的蠟燭滾了一下,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到牆角停住了。林逸飛冇有去撿,就那麼躺著,聽著風聲和鼾聲,等著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