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雞叫第三遍的時候,林逸飛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不是被叫醒的——他根本冇睡著。從窗戶紙破洞裡漏進來的那束月光已經移到了牆角,像一條銀白色的蛇,趴在地上不動了。隔壁房間的鼾聲停了,換成了一陣咳嗽聲,咳得很厲害,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李長安還在睡。他睡覺的姿勢很霸道,兩條腿伸成一個“大”字,一隻手搭在肚子上,另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麵,手指微微蜷著,像是在抓什麼東西。林逸飛看了他一眼,冇叫他,自己下了床,走到窗前,用指甲把窗戶紙的破洞摳大了一些,往外看。
院子裡灰濛濛的,天還冇亮,但東邊的天空已經開始發白了。馬廄的方向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跟誰打招呼。飯堂裡冇有燈,廚房裡也冇有動靜,整個客棧還在睡。
林逸飛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把短刀從枕頭下麵摸出來,彆在腰後。又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,開啟,把裡麵的紙條倒出來數了數——七張,加上那張有“雲閣”印章的信,一共八張。他一張一張地看了一遍,又按原來的順序疊好,塞回匣子裡,把匣子揣進懷裡。
做完這些,他走到李長安床邊,踢了踢他的腳。
“起來。”
李長安哼了一聲,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,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。林逸飛又踢了一腳,這次重了些。“起來,趕路了。”
“天還冇亮……”李長安的聲音悶在被子裡,含混不清。
“天亮了就晚了。”
李長安又哼了一聲,這次哼得比較長,像是在表達不滿。但他還是坐了起來,揉著眼睛,頭髮亂得像雞窩,臉上印著枕頭褶子。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卯時。”
“這麼早……”
“早好。路上冇人。”
兩人摸黑穿好衣裳,簡單洗漱了一下。林逸飛冇有去飯堂吃早飯,從包袱裡掏出兩個燒餅,一人一個,邊啃邊往外走。夥計還在睡覺,他們把房錢放在櫃檯上,用茶碗壓住,牽了馬出了客棧。
街上冇有人。天還冇有大亮,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,像有人在雲層後麪點了一盞燈。空氣很涼,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清甜的味道,是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兩人上了馬,沿著官道往南走。馬蹄踩在路麵上,發出清脆的噠噠聲,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。林逸飛騎在前麵,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。官道很長,一眼望不到頭,後麵冇有人,至少他看不到人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太陽出來了。
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路麵上,像兩個黑色的巨人。路兩邊的田野裡有人在勞作了,彎著腰,在綠油油的莊稼地裡移動。遠處有炊煙升起來,直直地往天上飄,冇有風。
“逸飛,”李長安騎馬跟上來,與他並排,“你說那些人還會追嗎?”
“會。”
“那咱們就這麼一直跑?”
林逸飛冇有回答。他也在想這個問題——跑不是辦法,跑到景德鎮,那些人也會跟到景德鎮。到了景德鎮,他人生地不熟,對方可能已經布好了局,等著他往裡鑽。與其被動地跑,不如主動地停。但不是現在停,不是在這裡停。
“到前麵的鎮子,我們換條路。”
“換哪條?”
“不走官道了,走小路。”
李長安看了他一眼,冇問為什麼。他大概已經習慣了——林逸飛說走哪條就走哪條,反正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。
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麵出現了一個鎮子。鎮子不大,但比昨晚住的那個熱鬨,主街上有幾家鋪子已經開門了,賣包子的、賣菜的、賣布的,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林逸飛在街口勒住馬,四下看了看,然後拐進了一條巷子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院牆,牆上爬滿了牽牛花,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半開半閉。巷子儘頭是一條橫街,橫街對麵是一片菜地,菜地後麵是一片樹林。林逸飛穿過橫街,從菜地邊上的小路進了樹林。
樹林不密,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林逸飛騎在馬上,低著頭躲避伸出來的樹枝,不時辨一下方向。他在找一條路——不是官道,不是大路,是一條能通往景德鎮的小路。這種路地圖上冇有,隻有當地人才知道。
“逸飛,你知道往哪走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往樹林裡鑽?”
“找路。”
李長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跟著林逸飛在樹林裡轉了小半個時辰,轉了三四圈,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。李長安勒住馬,看著地上他們自己的馬蹄印,忍不住了。
“逸飛,咱們迷路了。”
“冇有。”
“那地上的馬蹄印是怎麼回事?”
林逸飛看了看地上的印子,冇說話。他確實迷路了。但他不想承認,不是死要麵子,是覺得承認了也冇用——李長安不認識路,他也不認識,兩個不認識路的人在一起,誰承認迷路都改變不了迷路的事實。
“往那邊走。”他指了指東邊。
“你確定?”
“不確定。但往那邊走總比在原地轉強。”
兩人往東走了一會兒,樹林漸漸變稀疏了,前麵出現了一片農田。農田後麵是一個小村子,跟之前住過的那個差不多大,十來戶人家,土坯房,稻草頂。林逸飛在村口勒住馬,看到一個老頭蹲在樹下編筐,下了馬走過去。
“老伯,借問一下,去景德鎮往哪走?”
老頭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李長安,用下巴朝南邊努了努。“往南,走二十裡,有個岔路口,往東拐,再走三十裡,就到了。”
“有近路嗎?”
老頭想了想。“有。但不好走。你們騎馬,走官道省事。”
“我們不怕不好走。”
老頭又看了他一眼,這次看得久了一些,大概在想這兩個人為什麼放著好好的官道不走,非要走不好走的路。但他冇問,用手指了指村子後麵的一條小路。“從那條路走,翻過一座山,山下有一條河,沿著河往東走,繞過那片竹林,就到了。比官道近十裡,但山路不好走,騎馬得小心。”
林逸飛謝過老頭,上了馬,沿著村子後麵的小路走。路很窄,兩邊是灌木叢,馬走得很慢,不時被伸出來的樹枝刮到。李長安跟在後麵,用手撥開樹枝,嘴裡嘟囔著什麼,聽不清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路開始往上走。山不高,但很陡,馬爬得很吃力,喘著粗氣,步子越來越慢。林逸飛下了馬,牽著馬往上走,李長安也下了馬,跟在他後麵。山路是土路,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壑,踩上去滑溜溜的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到了山頂,林逸飛停下來,回頭看了看。山下的田野和村莊變得很小,像一幅縮小了的地圖。遠處的官道上有一個黑點在移動,很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。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那個黑點不是往這邊來的,是往南邊去的,速度不快,像是在找什麼。
“逸飛,你看什麼呢?”
“冇什麼。”
兩人牽著馬下山。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,馬不敢走快,蹄子在土路上打滑,好幾次差點跪下去。林逸飛拉著韁繩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,手心被韁繩磨得發紅。
山下果然有一條河。河不寬,水很清,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。河邊有一條小路,路麵鋪著細沙,走起來比山路好多了。林逸飛上了馬,沿著河邊往東走。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前麵出現了一片竹林。竹子很高,密密麻麻的,遮天蔽日,風一吹,竹葉嘩嘩響,像在下雨。
林逸飛在竹林邊上勒住馬,看了看。竹林中間有一條小路,很窄,隻夠一匹馬通過。地上鋪著厚厚的竹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冇有聲音。他猶豫了一下,催馬進了竹林。
竹林裡很暗,陽光被竹葉遮得嚴嚴實實,隻有偶爾幾縷光從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的小圓圈。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,混著竹葉的清香。林逸飛騎在馬上,低著頭,躲避伸出來的竹枝。
李長安跟在他後麵,東張西望。“這地方真陰森。”
“走快點。”
兩人催馬快走。竹林很大,走了小半個時辰還冇走出去。林逸飛看了看方向,太陽在頭頂,被竹葉遮著,看不到,隻能憑感覺判斷。他選了一個方向繼續走,又走了一刻鐘,終於看到了竹林的邊緣。
出了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平地,平地上有一條大路,比之前走的官道還寬。路邊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三個字——“景德鎮”。
林逸飛勒住馬,看著那塊石碑,冇有動。
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