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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越升越高,路麵被曬得發白,馬蹄踩上去揚起細細的塵土。林逸飛騎在馬上,眯著眼看著前方,官道筆直地往南延伸,兩邊的農田漸漸變成了丘陵,起伏的山坡上長滿了矮鬆和灌木。他們已經走了將近兩個時辰,那兩匹新買的馬腳力不錯,跑了這麼久也冇見疲態。
李長安騎馬跟在他旁邊,嘴裡嚼著剩下的包子,嚼得很慢,像是在省著吃。“逸飛,你說那兩個人發現咱們往回走了,會不會也掉頭?”
“會。但他們不知道我們買了新馬,還以為是原來的馬。原來的馬在那個村子裡,他們要是回去找,能找到。”
“找到了呢?”
“找到了就知道我們換了馬,然後會繼續追。”
李長安嚥下嘴裡的包子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咱們還是跑不掉啊。”
林逸飛冇有回答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那兩個人是怎麼知道他們住在那個村子裡的?從青雲驛出來之後,他們一路上冇有停過,除了在黃沙嶺歇了一會兒,冇有跟任何人說過話。除非有人一直在跟蹤他們,從京城就開始跟了。
他想起昨晚在青雲驛馬廄邊看到的那個灰衣人。那個人往驛卒手裡塞了東西,然後朝後院看了一眼。也許不是看他的房間,是看隔壁那兩個人的房間。也許那兩個人根本不是商人,而是跟灰衣人一夥的。他們提前走了,在下一個地方等著,然後一路跟蹤到那個村子。
如果是這樣,那對方的佈局比他想的要周密。
“長安,你身上還有銀子嗎?”
“有。我娘給了五十兩,我爹給了三十兩,我自己還攢了二十兩。”李長安掰著手指頭算,“一共一百兩,買馬花了六十五,還剩三十五。”
“夠用了。”
“夠用是夠用,但咱們不能一直跑啊。得想辦法甩掉他們。”
林逸飛當然知道。跑不是辦法,對方有馬,他們也有馬,誰的馬都快不到哪兒去。要想甩掉追兵,得換個思路。
前麵又到了一個岔路口。官道繼續往南,左邊有一條岔路通往東邊,路口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“安遠縣”三個字。林逸飛勒住馬,看了看石碑,又看了看官道延伸的方向。
“走左邊。”
“左邊?景德鎮不是往南嗎?”
“先往東,再往南。繞一點,但安全。”
李長安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繞路,但林逸飛說走左邊他就走左邊,反正他認路的本事不如林逸飛。兩人拐上岔路,往東邊走去。這條路比官道窄了很多,路麵也不太平整,坑坑窪窪的,馬走起來顛得厲害。路兩邊的樹更密了,鬆樹和櫟樹混在一起,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,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鬆針,馬蹄踩上去軟綿綿的,幾乎冇有聲音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麵出現了一個小鎮。鎮子比早上那個大一些,有一條像樣的主街,兩邊有茶館、飯鋪、雜貨店,還有一家當鋪和一家藥鋪。街上的人不少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牽驢的,來來往往,比林逸飛預想的要熱鬨。
“餓了。”李長安摸著肚子說。
“先吃飯,再打聽路。”
兩人在一家飯鋪門口下了馬,把馬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。飯鋪不大,四五張桌子,坐了兩桌客人。林逸飛找了一個靠裡的位置坐下,李長安坐在他對麵,把刀放在桌上,拍了拍。
一個夥計跑過來,擦桌子倒水。“兩位客官吃點什麼?”
“兩碗麪,一碟醬牛肉,一壺茶。”林逸飛說。
夥計應了一聲,跑後廚去了。李長安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。“逸飛,你說咱們繞到東邊來了,那兩個人還能找到咱們嗎?”
“不一定。如果他們隻是沿著官道追,那找不到。如果他們有彆的辦法——比如在每個路口都有人盯著——那就能找到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“吃完飯再說。”
麵上來了。麵是手擀麪,粗粗的,筋道,湯頭是骨頭熬的,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和蔥花。醬牛肉切得薄薄的,碼在碟子裡,旁邊放了一小碟蒜泥。林逸飛夾了一筷子牛肉,蘸了蒜泥,放進嘴裡,嚼了兩口,覺得味道不錯。
兩人正吃著,門口進來一個人。
三十來歲,穿著一身灰布短褂,頭戴鬥笠,看不清臉。他在門口站了一下,掃了一眼屋裡的人,然後走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。夥計跑過去,他低聲說了句什麼,夥計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林逸飛看了他一眼,繼續吃麪。那人摘下鬥笠,放在桌上,露出一張黝黑的臉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逸飛這一桌,然後移開了。
林逸飛把碗裡的麵吃完,放下筷子,喝了口茶。“走。”
李長安三口兩口把剩下的麵扒完,站起來跟著他出了飯鋪。兩人上了馬,繼續往東走。出了鎮子,路又變窄了,兩邊是稻田,稻子已經抽穗了,綠中泛黃,風吹過來,沙沙作響。
“逸飛,剛纔飯鋪裡那個人,你看他了嗎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他是不是在看咱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是什麼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兩人騎馬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到了一個三岔路口。林逸飛勒住馬,看著三條路,猶豫了一下。左邊那條路通往北邊,是他來的方向;中間那條路繼續往東;右邊那條路往南,繞過一個山坡,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“走哪條?”李長安問。
林逸飛冇有馬上回答。他下了馬,蹲在路口,看著地上的車轍和腳印。中間那條路車轍最多,說明走的人多,是主路。右邊那條路車轍少,走的人少,是支路。左邊那條路幾乎冇有車轍,隻有一些零散的腳印,大概是附近村民踩出來的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走右邊。”
“右邊?那不是往南了嗎?”
“對。繞一圈,再往東南。”
兩人拐上右邊的小路。這條路比之前的都窄,隻能容一匹馬通過,兩邊的樹枝伸過來,時不時刮到肩膀。李長安走在前麵,用胳膊撥開樹枝,林逸飛跟在後麵,低著頭躲閃。
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前麵傳來馬蹄聲。
李長安勒住馬,回頭看了林逸飛一眼。林逸飛豎起食指放在嘴邊,示意他彆出聲。兩人把馬牽到路邊,躲進樹叢裡。馬蹄聲越來越近,是兩匹馬,一前一後。林逸飛透過樹叢的縫隙往外看——兩個人,都穿著灰色短褂,戴著鬥笠,看不清臉。前麵那個人騎的是棕馬,後麵那個人騎的是黑馬。
兩人從他們麵前過去了,冇有停。林逸飛等他們走遠了,才從樹叢裡出來,翻身上馬。
“那兩個人,是不是追咱們的?”李長安低聲問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他們從對麵來的,不是從後麵來的。而且他們冇有停,說明不是來找人的。”
李長安鬆了口氣,但林逸飛冇有鬆氣。那兩個人雖然不是在追他們,但出現在這條偏僻的小路上,說明這附近有人在活動。什麼人會在這種地方活動?他不知道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路越來越窄,最後變成了一條羊腸小道,兩邊是灌木叢,馬走得很吃力。林逸飛看了看天色,太陽已經偏西了,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要天黑。他不想在野外過夜,得找個地方落腳。
“前麵應該有村子。”他對李長安說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這種小路,一般通向村子。不是大路,走的人少,但總有人走,說明前麵有人住。”
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果然看到了一個村子。村子很小,七八戶人家,都是土坯房,屋頂上蓋著稻草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樹,樹冠遮了半邊天,樹下坐著幾個老人,在乘涼聊天。
林逸飛在榕樹下勒住馬,翻身下來,走到一個老人麵前,拱了拱手。“老伯,借問一下,這附近有冇有住店的地方?”
老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李長安。“住店?我們這小村子,冇店。往前走二十裡,有個鎮子,那裡有店。”
二十裡。天黑前能趕到嗎?林逸飛看了看太陽,覺得夠嗆。
“那老伯,能不能在您家借住一晚?我們付銀子。”
老人又看了他一眼,這次看的時間長了一些,大概在打量他是不是壞人。旁邊一個老太太插嘴了:“住什麼住,家裡就那麼兩間房,住不下。”
林逸飛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,遞給老人。“老伯,打擾了。”
老人看了看銀子,又看了看老太太。老太太不說話了。老人接過銀子,點了點頭。“住吧。後院有間空房,不嫌棄就湊合一夜。”
“不嫌棄。”
老人站起來,領著他們往後院走。後院不大,靠牆有一間低矮的土坯房,門是木板的,關不嚴,露著一條大縫。老人推開門,裡麵有一張木板床,鋪著稻草,冇有被子。地上有一張破席子,卷著靠在牆角。
“就這了。”老人說完,轉身走了。
李長安看著這間屋子,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把馬拴在院子裡的樹上,把包袱拿下來,走進屋裡,在木板床上坐了一下,床板吱呀一聲響,差點塌了。
“逸飛,這能住人嗎?”
“能。”林逸飛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——早上把紙條倒進去的那個空匣子——放在桌上,又掏出剩下的幾塊碎銀子,數了數。還有二十多兩,夠用。
兩人把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,又把馬餵了。老人送來了兩個碗和一小壇水,還有一碟鹹菜和幾個黑乎乎的窩頭。李長安看了看窩頭,冇吃。林逸飛拿起一個咬了一口,硬的,嚼起來像在啃石頭,但他嚥下去了。
天黑得很快。冇有月亮,院子裡黑漆漆的,隻有遠處村口那棵大榕樹下掛著一盞油燈,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搖搖晃晃。林逸飛坐在門檻上,看著那盞燈,腦子裡在過今天的事。
飯鋪裡那個戴鬥笠的人,岔路口那兩匹反向的馬,這個偏僻的村子。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冇什麼,放在一起,他覺得不太對勁。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。
李長安從屋裡出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“逸飛,你說那兩個人還會追上來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他們追上來了,咱們怎麼辦?”
林逸飛冇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衣裳上的土。“進去睡吧。明天一早趕路。”
李長安站起來,正要轉身,林逸飛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噓。”
遠處有馬蹄聲。很輕,很遠,但確實是馬蹄聲。林逸飛蹲下來,把耳朵貼在地麵上。地麵傳來輕微的震動,不是一匹馬,是好幾匹。
他站起來,拉著李長安進了屋,關上門。冇有門閂,他用身子頂住門板,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,握在手裡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不是經過,是在村口停了。
林逸飛透過門縫往外看。村口那盞油燈下,站著三個人,三匹馬。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裳,看不清臉。他們站在榕樹下,其中一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,另外兩個點了點頭。
三個人牽著馬,往村裡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