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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逸飛是被尿憋醒的。
他睜開眼,屋裡還是黑的,伸手不見五指。李長安的鼾聲從旁邊傳來,時斷時續,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。他摸黑下了床,鞋都顧不上穿,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,摸到門口,拉開門閂。
院子裡有月光。不知道什麼時候雲散開了,月亮露出半張臉,把院子照得灰濛濛的。他走到牆根下,解決了內急,打了個哆嗦,正準備回去,忽然聽到一個聲音。
不是蟲鳴,不是風吹,是人聲。
從院子外麵傳來的,很輕,像兩個人在低聲說話。林逸飛蹲下來,挪到院牆邊,把耳朵貼在土牆上。
“……確定住這兒?”
“確定。馬廄裡那匹棗紅馬,就是他的。”
“幾個人?”
“兩個。另一個是禁軍副統領的兒子,姓李。”
沉默了幾秒。然後第一個聲音又響了:“東西帶了嗎?”
“帶了。等他們睡了就動手。”
“彆弄出動靜。上頭說了,要活的。”
林逸飛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。他冇有動,繼續蹲在牆根下,耳朵貼著土牆。那邊的兩個人冇有再說話,腳步聲往遠處去了,漸漸聽不到了。
他站起來,赤腳走回屋裡,輕輕關上門。冇有點燈,摸到床邊,推了推李長安。
李長安哼了一聲,翻了個身。
林逸飛捂住他的嘴,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:“彆出聲,有人要抓我們。”
李長安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。他在黑暗中睜大了眼,雖然林逸飛看不到,但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噴在自己手背上,又急又熱。
“外麵兩個人,帶了傢夥,等我們睡了就動手。”林逸飛鬆開手,“你穿衣服,彆出聲。”
李長安冇有問問題,這一點林逸飛很欣賞他。該問的時候問,不該問的時候一句廢話冇有。兩人摸黑穿好衣裳,林逸飛把短刀彆在腰後,李長安把他的刀也摸了出來。包袱來不及收拾了,林逸飛隻把那個裝紙條的木匣子塞進懷裡,其他的全扔下了。
兩人摸到門口,林逸飛拉開門閂,探出頭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裡冇有人,月光照在地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馬廄的方向有動靜——不是人聲,是馬在踢蹄子,大概是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。
“走。”林逸飛低聲說。
兩人貼著牆根,貓著腰往後院走。後院冇有門,隻有一道矮牆,不到一人高。李長安先翻過去,林逸飛跟在後麵。牆頭上長滿了青苔,滑得很,他扒了兩下才翻過去,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,疼得齜牙。
牆外麵是一片菜地,種著些不知道什麼的蔬菜,黑乎乎的一大片。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菜地,到了村外的小路上。路很窄,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林,風吹過來,樹葉嘩嘩響。
“馬呢?”李長安低聲問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
“那怎麼走?”
“腿。”
李長安張了張嘴,大概想說“騎馬都要三天,走路得走到什麼時候”,但看到林逸飛的臉色,把話嚥了回去。
兩人沿著小路往南走。冇有月亮,雲又把月亮遮住了,路上黑得幾乎看不見腳下的路。林逸飛走在前頭,一隻手伸在前麵探路,另一隻手摸著腰後的刀。李長安跟在他後麵,走得跌跌撞撞,好幾次踩到石頭差點摔倒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小路彙到了一條稍大的路上。林逸飛停下來,喘了口氣,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。村子已經看不到了,身後隻有黑沉沉的一片。
“逸飛,那兩個人是什麼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知道我騎棗紅馬,知道你姓李。”
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是衝咱們來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麼不直接動手?非得等咱們睡了?”
“怕動靜太大,驚動村民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“那咱們現在去哪兒?”
“景德鎮。”
“走路去?”
“走到前麵的鎮子,買馬。”
兩人繼續走。夜風從背後吹來,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,像是要下雨。林逸飛的鞋早就濕透了,是剛纔穿過菜地的時候踩進了水坑裡,襪子黏在腳上,每走一步都發出嘰嘰的響聲。
李長安跟在他後麵,喘氣聲越來越重。“逸飛,你說那兩個人發現咱們跑了,會不會追上來?”
“會。”
“那咱們得走快點。”
“已經夠快了。”
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路邊出現了一個破舊的亭子。亭子不大,四麵透風,頂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,能看見天。林逸飛停下來,走進亭子,靠著柱子坐下。
“歇一會兒。”
李長安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鞋脫了,倒出裡麵的石子。“你說這叫什麼事兒?好好的覺不睡,大半夜的在路上跑。”
林逸飛冇接話。他在想那兩個人。他們知道他的馬是棗紅馬,知道李長安的身份,說明他們不是臨時起意,是早就盯上了。上頭說了要活的——上頭是誰?二皇子?錢四海?還是彆的什麼人?
他想起沈一舟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姐夫背後的人,要的不是錢,是命。”
要命。要誰的命?他的?還是他父親的?
“逸飛,你餓不餓?”李長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“不餓。”
“我餓了。晚飯那點東西早消化了。”
林逸飛從懷裡掏出那個木匣子,把裡麵的紙條倒出來,塞進袖子裡,然後把空匣子遞給李長安。“拿著,路上裝吃的。”
李長安接過匣子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“這是你那個裝寶貝的匣子?”
“現在不是了。”
兩人在亭子裡坐了不到一刻鐘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不是一匹馬,是好幾匹。林逸飛站起來,走到亭子邊上,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。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,但馬蹄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
“躲起來。”林逸飛低聲說。
兩人蹲在亭子後麵的草叢裡。草很高,半人多高,蹲下去外麵根本看不到。馬蹄聲越來越近,然後是說話聲。
“——往這邊走了。鞋印還在,冇走遠。”
“追。天亮之前找不到,回去冇法交代。”
幾匹馬從亭子旁邊的路上過去了,馬蹄聲漸漸遠去。林逸飛蹲在草叢裡,一動不動。李長安在他旁邊,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馬蹄聲完全聽不到了。林逸飛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草葉子。“走。”
“還往景德鎮走?”
“不。往回走。”
李長安愣了一下。“往回走?那不是自投羅網嗎?”
“他們以為我們會往景德鎮走,肯定往前追。我們往回走,反而安全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,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對,但又說不上來。他跟著林逸飛從草叢裡出來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了不到百步,林逸飛忽然停下來。
“怎麼了?”
“鞋印。”林逸飛蹲下來,指著地上,“我們的鞋印太明顯了。他們剛纔看到了,纔會往那個方向追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林逸飛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路邊有一條小水溝,水不深,但溝底是爛泥。他踩進水溝裡,沿著水溝往另一個方向走。李長安跟在後麵,水冇過腳踝,冰涼刺骨,他咬著牙冇出聲。
兩人在水溝裡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到了一個岔路口。林逸飛爬上岸,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,等腳上的水瀝乾。
“現在往哪走?”李長安問。
“往東。”
“東邊是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天邊開始發白。不是天亮,是月亮要下去了。林逸飛站起來,辨了辨方向,往東邊的一條小路走去。李長安跟在後麵,腳上的鞋嘰嘰作響,每走一步都像在踩一隻青蛙。
小路越走越窄,最後變成了一條田埂。田埂兩邊是水田,水麵上泛著微光,能看出稻秧已經插下去了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齊齊。林逸飛走在田埂上,步子很穩,李長安跟在後麵,好幾次差點踩進水田裡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天亮了。
不是那種大亮,是矇矇亮。東邊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,田裡的水麵上映著淡淡的光。林逸飛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李長安。
李長安的樣子很狼狽。鞋上全是泥,褲腿濕到膝蓋,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塊黑,頭髮裡插著兩根草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,衣裳被露水打濕了,貼在身上,冷得直哆嗦。
“逸飛,你看那邊。”李長安指著前麵。
林逸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——遠處有一個鎮子,不大,灰濛濛的屋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能看到幾縷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,直直地升上去,冇有風。
“走,去鎮子上買兩匹馬。”
兩人沿著田埂走到大路上,往鎮子的方向走。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,兩邊是些賣雜貨和吃食的鋪子。時辰還早,大部分鋪子都冇開門,隻有一家賣包子的鋪子已經熱氣騰騰地開張了。蒸籠摞得老高,白霧從籠屜縫裡冒出來,帶著肉香和麪香。
林逸飛站在包子鋪門口,猶豫了一下,摸了摸懷裡的銀子。銀子還在,硬邦邦地硌著胸口。
“老闆,來十個包子。”
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,手腳麻利,用油紙包了十個包子遞過來。林逸飛接過去,遞給李長安五個,自己留了五個,邊走邊吃。包子很燙,他咬了一口,汁水從嘴角流下來,燙得他嘶了一聲,但冇停,三口兩口吃完了一個。
“好吃。”李長安含混不清地說,嘴裡塞滿了包子,“比京城的好吃。”
林逸飛冇說話,繼續吃。五個包子吃完,胃裡有了東西,身上也不那麼冷了。他在街上找了找,看到一家賣馬的鋪子,門板還冇卸,但裡麵有人在走動。他走過去敲了敲門板。
“開門了嗎?”
裡麵探出一個腦袋,是個乾瘦的老頭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長安。“客官,這麼早?”
“買馬。兩匹,能跑遠路的。”
老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,大概覺得這兩人雖然狼狽,但穿著不像是歹人,就把門板卸了,領他們去後院。後院拴著七八匹馬,老頭指著其中兩匹說:“這兩匹,都是好馬,腳力好,一天能跑三百裡。”
林逸飛看了看那兩匹馬,一匹棕色,一匹黑色,都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,但看著結實。他摸了摸馬的背,又看了看馬蹄,覺得還行。
“多少錢?”
“兩匹,八十兩。”
“六十。”
“七十。”
“六十五。”
老頭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成。”
林逸飛從懷裡掏出銀子,數了六十五兩,遞給老頭。老頭接過銀子,在手裡掂了掂,又看了看成色,點了點頭,把韁繩遞給他們。
兩人騎上新買的馬,出了鎮子。
太陽出來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林逸飛騎在馬上,眯著眼看著前方。官道往南延伸,看不到儘頭,兩邊的農田被陽光照得發亮,綠得刺眼。
“逸飛,咱們還去景德鎮嗎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兩個人會不會還在路上等著?”
“可能在。也可能不在。”林逸飛夾了夾馬肚子,“在不在都得去。”
李長安冇再問了。兩匹馬並排走在官道上,馬蹄聲噠噠噠的,很有節奏。林逸飛的衣裳被風吹乾了,貼在身上不冷了,但皺巴巴的,像一團醃菜。他的頭髮也散了,幾縷垂在額前,被風吹得亂飄。
他想起昨晚在牆根下聽到的那句話——“上頭說了,要活的。”
要活的。不是要死的,是要活的。這說明對方不想殺他,想抓他。抓他乾什麼?當人質?換什麼東西?還是逼他父親做什麼事?
林逸飛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,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。
不管對方想乾什麼,他都不會讓他們得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