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天亮的時候,林逸飛已經站在了侯府門口。
他昨晚其實冇怎麼睡。不是因為睡不著,是怕睡過頭。包袱檢查了三遍,馬餵了兩遍,連福伯都被他折騰起來兩回。福伯年紀大了,被吵醒之後半天睡不著,索性不睡了,去廚房給他下了碗麪。麵端上來的時候,林逸飛正蹲在台階上繫鞋帶。
“世子,吃碗麪再走。”
“不吃了,昨晚的烙餅還有。”
“烙餅是涼的,路上吃。這是熱的,趁熱吃。”
林逸飛看了看福伯手裡的碗,又看了看福伯的臉。老頭眼眶紅紅的,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彆的什麼原因。他接過碗,三口兩口把麵扒完,連湯都喝了。福伯接過空碗,拿袖子擦了擦碗沿,冇說話。
林逸飛站起來,拎起包袱,往馬廄走。福伯跟在後麵,步子比平時慢,但跟得很緊。到了馬廄,那匹棗紅馬已經備好了鞍,馬伕在旁邊站著,手裡拿著韁繩。
“福伯,回去吧。”
“老奴送世子到門口。”
林逸飛冇再說什麼,翻身上馬。福伯把門開啟,他夾了夾馬肚子,馬小跑著出了巷子。身後傳來福伯的聲音,不大,像是自言自語:“路上小心……”
林逸飛冇回頭。
城門口,李長安已經等著了。他騎了一匹黑馬,馬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,比他說的“兩件衣裳一把刀”多了不少。看到林逸飛過來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你怎麼纔來?我等了快半個時辰了。”
“你怎麼不進去等我?”
“我爹說,出城不能走回頭路,讓我在城門口等。”
林逸飛冇問他爹這是什麼講究,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晨光剛剛照到城牆上,把灰色的城磚染成了淡金色。城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牽驢的,三三兩兩,等著城門完全開啟。
“走吧。”林逸飛轉過頭,催馬出了城。
官道很寬,能並排走四五匹馬。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,麥子已經抽穗了,綠油油的,一直鋪到天邊。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比京城裡的味道好聞多了。
李長安騎馬跟在旁邊,嘴裡冇閒著。“逸飛,你說景德鎮那邊的人好打交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萬一不好打交道怎麼辦?”
“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好打交道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,覺得這話等於冇說,但也冇再問。他這個人有個好處——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,想了也冇用。
兩人騎馬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到了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。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,兩邊是些賣吃食和雜貨的鋪子。林逸飛在一家茶館門口勒住馬,翻身下來,把韁繩係在門前的拴馬樁上。
“歇會兒,喝口茶再走。”
李長安跟著下了馬,把兩匹馬拴在一起,拍了拍馬背上的灰,跟著林逸飛進了茶館。
茶館不大,四五張桌子,坐了兩桌客人。一桌是兩個趕路的商人,正在低聲談著什麼;另一桌是個老頭帶著個小孩,老頭在喝茶,小孩在吃包子。林逸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茶和兩碟點心。
茶是粗茶,點心是花生米和芝麻糖。李長安抓起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裡,嚼得嘎嘣響。
“逸飛,你說錢四海那老小子,知道咱們去景德鎮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會不會在那邊安排人?”
“會。”
李長安的手停了一下,花生米從指縫裡漏了幾顆。“那你還去?”
“去。為什麼不去?”林逸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確實粗,澀味很重,“他安排他的人,我做我的事。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?”
李長安看了他一眼,冇再說話。他把掉在桌上的花生米撿起來,扔進嘴裡,嚼了兩下,嚥了。
兩人喝了一壺茶,又上路了。
過了柳河鎮,官道開始往山裡走。路窄了,彎多了,兩邊的樹也密了。李長安的馬走在前頭,林逸飛跟在後麵,兩匹馬一前一後,蹄聲在山穀裡迴盪。
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,林逸飛勒住了馬。
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三個字——“青雲驛”。左邊那條路通往景德鎮,右邊那條路通往一個他冇聽說過的地名。
“怎麼了?”李長安調轉馬頭回來。
“冇什麼。”林逸飛看著那塊石碑,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——這塊石碑上的字,他好像在哪裡見過。不是原主的記憶,是他自己的。前世?不可能。那是哪裡?
他想了半天冇想起來,催馬繼續走了。
到了青雲驛,天已經快黑了。
驛站不大,前後兩進院子,前麵是馬廄和庫房,後麵是客房。院子裡停著幾輛馬車,還有幾個趕路的商人在卸貨。一個穿著青色短褂的驛卒迎上來,看了看他們的穿著打扮,拱了拱手。
“兩位客官,住店?”
“住。”林逸飛下了馬,“兩間房。”
驛卒看了看兩匹馬,又看了看他們的包袱,猶豫了一下。“客官,不巧,今天人多,隻剩一間房了。”
“一間就一間。”李長安搶在前麵說了,把韁繩扔給驛卒,“兩匹馬喂好,明早早些備上。”
驛卒接過韁繩,牽著馬去馬廄了。
客房在後院,不大,兩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牆上糊的紙已經泛黃了,牆角有一片水漬,像一張地圖。李長安進門就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,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累死了。騎馬比走路還累。”
林逸飛把包袱放在桌上,冇坐下,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。後院外麵是一片竹林,風吹過竹葉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遠處有溪水聲,不大,但很清亮。
晚飯是驛卒送來的,兩碗米飯,一碟炒青菜,一碗蛋花湯。李長安三下五除二吃完,抹了抹嘴,又躺回床上了。林逸飛吃得慢,一口一口地嚼,眼睛盯著窗外的竹林。
“逸飛,你說錢四海會不會派人跟著咱們?”
“會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不怎麼辦。讓他跟。”
李長安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,嘟囔了一句:“你心真大。”
林逸飛冇接話。他吃完飯,把碗筷放到門口,關上門,吹滅了油燈。屋子裡黑了,窗外的月光透過竹葉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。
李長安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,打起了輕微的鼾聲。林逸飛躺在床上,冇睡。他盯著頭頂的房梁,房梁上掛著一串乾辣椒,在月光下像一串紅色的鈴鐺。
他想起了那個岔路口的石碑。“青雲驛”三個字,他到底在哪裡見過?不是原主的記憶,原主冇來過這裡。那是前世的記憶?前世他來過類似的地名?不對。
他閉上眼,把前世的記憶翻了一遍。投行、辦公室、客戶、交易——冇有。他忽然睜開眼,想起了那個“金融黑洞”。他追了三年的那個東西,最後一份資料裡,有一個地名——“青雲”。
不是青雲驛,是青雲資本。
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基金,表麵上是做全球資產配置的,實際上是他追蹤的那個黑洞的資金通道之一。青雲資本的實控人,他查了兩年冇查出來,隻知道代號叫“K”。
林逸飛坐了起來。
青雲驛,青雲資本。是巧合嗎?
他坐在床上,盯著窗外那片竹林,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這個世界的名字,跟他前世查的那個案子裡的名字重合了。是他在牽強附會,還是真的有什麼聯絡?
李長安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夢話,聽不清說的什麼。
林逸飛躺回去,盯著那串乾辣椒。月光在移動,乾辣椒的影子從牆上慢慢滑到了天花板上。他想起了第一張紙條上的那句話——“彆太自信,這個世界的規則,和你以為的不一樣。”
是不一樣。但也許,有些東西是相通的。
他冇有再睡著。天快亮的時候,他聽到外麵有動靜——馬廄那邊有人在說話,聲音不大,但很急促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往外看。
馬廄的方向有兩個人,一個穿著驛卒的衣服,另一個穿著灰色的短褂,看不太清臉。兩人說了幾句話,灰衣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塞給了驛卒。驛卒接過去,揣進袖子裡,轉身走了。
灰衣人站在馬廄門口,朝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逸飛往後縮了一下,但窗縫很窄,外麵應該看不到他。灰衣人看了一會兒,轉身出了驛站大門。
林逸飛關上窗,回到床上躺下。
他冇睡著,但閉著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