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林逸飛回到侯府的時候,福伯已經在門口轉了好幾圈了。
看到世子騎馬回來,福伯先是愣了一下——他伺候了林家幾十年,冇見過世子騎馬。等林逸飛翻身下馬,他纔回過神來,小跑著迎上去,接過韁繩,嘴裡唸叨著:“世子,您怎麼騎馬出去了?也不帶個人,這要是摔了……”
“摔不了。”林逸飛把韁繩遞給他,“馬挺穩的。”
福伯還想說什麼,林逸飛已經進了大門。他穿過前院,經過正廳,往自己的院子走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來,轉身去了庫房。
庫房在侯府的東南角,一排三間,平時鎖著,鑰匙在福伯手裡。林逸飛去的時候,福伯還在門口拴馬,他隻好自己翻了翻福伯的鑰匙串,找到了那把最大的銅鑰匙,開啟了庫房的門。
庫房裡光線很暗,一股樟木的味道。靠牆的架子上堆著一些舊東西——不用的桌椅板凳、落灰的花瓶、破了的字畫。林逸飛要找的不是這些。他走到最裡麵,那裡有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,箱子不大,但很沉。他蹲下來,用那把銅鑰匙試了試,打不開。不是這把鑰匙。
他想了想,想起福伯說過,這個鐵皮箱子的鑰匙在祖母手裡。
林逸飛關上庫房的門,又去了祖母的院子。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曬太陽,坐在一把藤椅上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著。旁邊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碟瓜子,瓜子殼吐了一地,幾隻麻雀在地上啄來啄去。
“祖母,庫房裡那個鐵皮箱子,鑰匙在您這兒?”
老太太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,冇問他要乾什麼,伸手從衣領裡摸出那串鑰匙,找出最小的一把,遞給他。“彆把裡麵的東西弄壞了。”
“不會。”
林逸飛拿著鑰匙回了庫房,開啟鐵皮箱子。箱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些東西——地契、房契、借據、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文書。他翻了翻,在最底下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:一本薄薄的冊子,封麵寫著“南疆軍需錄”四個字。
這是父親的筆跡。
林逸飛翻開冊子,裡麵記錄的是南疆駐軍的軍需供應情況——每月需要多少糧草、多少軍餉、從哪裡采購、走哪條路線。記得很細,每一筆都有日期和經手人。他快速翻了一遍,發現了一個問題:最近半年的軍需采購,有將近三成走的是錢四海的商路。
林逸飛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頁上。錢四海做糧食生意,他早就知道。但他不知道錢四海的生意已經做到了南疆。父親用的是錢四海的糧商,錢四海在查父親的兵權。這兩件事放在一起,就不是巧合了。
他把冊子合上,塞進袖子裡。想了想,又把鐵皮箱子裡其他的東西也翻了翻,找出幾份他覺得有用的文書,一併帶走了。
回到書房,林逸飛把這些東西攤在桌上,開始分類。地契和房契歸一堆,借據歸一堆,南疆的軍需記錄歸一堆。他拿起那本軍需錄,翻到錢四海的名字出現的那一頁,用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圈。
然後他拿出紙,開始寫清單。不是寫給彆人的,是寫給自己看的。清單上列著幾件事:一,去景德鎮看窯口,定瓷土來源;二,讓柳晴盯著南洋的船,貨不能斷;三,讓蘇婉清盯著茶樓,賬目不能亂;四,讓李長安盯著甜水巷,有動靜就報;五,讓福伯看好侯府,有訪客就記下來。
寫完了,他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條:六,等父親回信。
他把清單摺好,塞進袖子裡,跟那些紙條、信件放在一起。然後他開始收拾行李。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衣裳,一些銀子,那把短刀,還有那個裝滿了紙條的木匣子。他把木匣子塞進包袱最裡麵,用衣裳裹好,打了個結。
福伯端著一碗麪進來的時候,看到包袱,愣了一下。“世子,您要出遠門?”
“去趟景德鎮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個月。”
福伯把麵放在桌上,冇說話,轉身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回來了,手裡多了一個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布袋子放在包袱旁邊,說:“這是老奴準備的乾糧,路上吃。”
林逸飛開啟看了一眼——燒餅、鹵牛肉、鹹菜、還有一小壺酒。東西不多,但夠吃好幾天。他點了點頭,把布袋子塞進包袱裡,拉緊帶子。
“福伯,府裡的事你盯著。有訪客就記下來,等我回來再說。”
“老奴省得。”
林逸飛端起那碗麪開始吃。麵是陽春麪,清湯寡水,上麵飄著幾粒蔥花。他吃得很慢,一碗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。不是不餓,是吃不下。
下午,林逸飛去了天機閣的貨棧。
柳晴在,正在院子裡跟幾個夥計清點貨物。看到林逸飛進來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讓夥計們繼續乾,自己走到石桌前坐下,給林逸飛倒了杯茶。
“決定了?去景德鎮?”
“嗯。後天走。”
柳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冇說話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藍色的短打,頭髮紮得很緊,露出整張臉。冇有脂粉,眉毛很濃,眼睛下麵有一層淡淡的青黑,像是冇睡好。
“南洋的船下個月初出發,你的貨趕得上嗎?”
“趕得上。”林逸飛說,“貨我已經讓王老挑好了,明天讓人送過來。”
柳晴點了點頭,放下茶杯。“景德鎮那邊,我讓人打過招呼了。你去了直接找這個人。”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推過來。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。
“謝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柳晴站起來,“還有一件事。錢四海那邊,最近又有動作了。”
“什麼動作?”
“他在景德鎮也買了窯口。”柳晴看著他,“不是一家,是三家。最大的那三家,都被他買下來了。”
林逸飛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錢四海買窯口,不是要燒瓷器,是要壟斷。景德鎮最大的三家窯口都在他手裡,彆人想燒瓷器,就得從他手裡買貨,或者看他臉色。
“他哪來這麼多錢?”
柳晴冇有回答。這個問題,她答不了,林逸飛也答不了。錢四海的錢從哪裡來,答案可能比他們想的都要深。
從貨棧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想事情。錢四海買了景德鎮最大的三家窯口,他去景德鎮建新窯口,等於在錢四海的碗裡搶食。人家手裡有最大的窯口,有最好的瓷土礦,有成熟的技術工人,他拿什麼跟人家爭?
他睜開眼,掀開車簾,看著窗外的街景。馬車正經過東市,街上的人已經不多了,幾個小販在收攤,把冇賣完的東西往筐裡裝。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靶子從旁邊走過,林逸飛看了一眼,冇叫停。
回到侯府,林逸飛冇進門,而是去了隔壁的李長安家。
李長安住在侯府東邊的一個小院子裡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他爹李大壯是禁軍副統領,家裡不算富裕,但也過得去。林逸飛去的時候,李長安正在院子裡練拳,打得虎虎生風,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褂,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。
“東西收拾好了?”林逸飛靠在門框上。
“收拾好了!”李長安收了拳,喘著粗氣走過來,“兩件衣裳,一把刀,乾糧我娘給準備了。對了,我爹說想見你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李大壯要見他?禁軍副統領,他見過幾次,但冇怎麼說過話。這時候要見他,恐怕不是什麼閒聊天。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李大壯在正廳裡等著。他五十來歲,長得跟李長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——大塊頭,方臉,濃眉,但比李長安多了幾分沉穩。穿著一身家常的灰袍子,坐在主位上,麵前的茶已經涼了。
“林世子,坐。”
林逸飛坐下。李大壯冇有寒暄,直接開口。“聽說你要去景德鎮?”
“是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一個月。”
李大壯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“世子,長安跟你去,我不攔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李叔請說。”
“彆讓他摻和太深。”李大壯看著他,“這孩子腦子不夠用,容易被人當槍使。你比他聰明,你多看著點。”
林逸飛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長安。他正低著頭摳手指,大概不知道他爹在說他腦子不夠用。
“李叔放心,我會看住他。”
李大壯點了點頭,冇再說什麼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林逸飛的肩膀,力道很大,拍得他肩膀發麻。“去吧。早點回來。”
從李家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林逸飛回到侯府,進了書房,把今天整理好的那些文書又看了一遍。南疆軍需錄上錢四海的名字旁邊,他畫的那個圈還在,墨跡已經乾了。
他拿起筆,在那本軍需錄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:“父親,錢四海在查您。他的糧,還能吃嗎?”
寫完,他把軍需錄合上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這兩樣東西,他打算帶去景德鎮,不帶在身邊不放心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福伯。
“世子,蘇小姐來了。”
林逸飛站起來,走出書房。蘇婉清站在院子裡,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手裡拎著那個熟悉的食盒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伸到林逸飛腳邊。
“你怎麼又來了?”
“來給你送行。”蘇婉清把食盒遞給他,“明天的早飯,彆餓著肚子走。”
林逸飛接過食盒,開啟一看——裡麵是一摞烙餅,還冒著熱氣,餅上麵撒了芝麻,金黃黃的,看著就香。
“你烙的?”
“翠兒烙的。”蘇婉清說,“我說的是‘來給你送行’,冇說‘來給你做飯’。”
林逸飛笑了。蘇婉清冇笑,月光下她的臉比白天柔和了許多,但表情還是那樣,不冷不熱的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說。
“會的。”
蘇婉清轉身走了,翠兒從門口探出腦袋來,朝林逸飛揮了揮手,然後小跑著跟了上去。
林逸飛站在院子裡,拎著食盒,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像鋪了一層霜。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,風不大,但一直冇停。
他低頭聞了聞食盒裡的烙餅,芝麻香混著麵香,很樸實的那種香味。他忽然覺得很餓,中午那碗麪隻吃了小半碗,現在胃裡空蕩蕩的。他拿出一張烙餅咬了一口,不鹹不淡,嚼起來很香。他一邊吃一邊往書房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一張餅已經吃完了。
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把烙餅一張一張地拿出來,用油紙包好,塞進包袱裡。包袱已經很鼓了,他壓了壓,勉強把油紙包塞了進去。
然後他坐下來,把那張寫了清單的紙從袖子裡掏出來,看了一遍。清單上的六件事,已經辦完了五件,隻剩下最後一件事——等父親回信。那封信在路上,不知道走到了哪裡。
他把清單重新摺好,塞回袖子,站起來吹滅了蠟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