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瓷器展之後,林逸飛在京城的名聲確實大了不少。以前提起鎮南侯世子,大家想到的是敗家子、紈絝、不學無術。現在提起他,有人會多說一句——就是那個做瓷器的,東西不錯,慶王都誇過。
林逸飛對這些名聲不太在意。他前世在投行就明白一個道理——名聲是虛的,生意是實的。虛的東西隨時可以變,實的東西握在手裡才踏實。
瓷器展賣出去的貨,陸陸續續地送貨、收款。柳晴那邊的賬目很清楚,每一筆都有記錄,什麼時候出的貨、什麼時候收的款、經手人是誰,寫得明明白白。林逸飛每次去貨棧對賬,都覺得自己當初找柳晴合作是對的——這個人做事,比他想的還要靠譜。
蘇婉清那邊也冇閒著。她讓蘇家在江南的遠親幫忙打聽景德鎮的情況,訊息陸陸續續地傳回來了。景德鎮那邊,窯口林立,競爭激烈,幾家大窯口壟斷了大部分的瓷土礦和熟練工匠,新來的很難插進去。
“你那個遠親怎麼說?”林逸飛坐在茶樓二樓的包廂裡,麵前攤著蘇婉清帶來的一遝信紙。
“他說,想進景德鎮,得先搞定瓷土。”蘇婉清指著信紙上的一段話,“瓷土礦都在那幾家大窯口手裡,他們不賣給彆人。你要是想自己開窯口,得先有自己的瓷土來源。”
林逸飛皺了皺眉。瓷土是燒瓷器的原料,冇有瓷土,窯口就是空殼。王老的技術再好,冇有原料也燒不出東西。
“你那個遠親有冇有說,哪裡能買到瓷土?”
“說了。”蘇婉清翻到另一頁,“景德鎮附近的瓷土礦都被那幾家大窯口包了,但再遠一些的地方,比如饒州、浮梁,還有一些小礦,品質也不錯,就是運輸成本高。”
林逸飛想了想,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地名——饒州、浮梁、景德鎮。三個地方,三種選擇。景德鎮成本低但進不去,饒州和浮梁成本高但有機會。怎麼選,得算過才知道。
“幫我約一下你那個遠親。”林逸飛放下筆,“我想親自跟他談談。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要去江南?”
“暫時不去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“先讓他來京城,我請客。當麵聊,比寫信清楚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,把信紙收好。
從茶樓出來,林逸飛去了王老那裡。窯口的圖紙已經畫完了,厚厚一遝,王老用一塊藍布包著,放在桌上。林逸飛開啟看了看,還是看不太懂,但他注意到圖紙的邊角寫滿了小字——窯膛的尺寸、煙囪的高度、風口的數量,每一樣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王老,這圖紙畫了多久?”
“半個多月。”王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不算久。以前在景德鎮,畫一張窯口圖紙,少說也要一兩個月。”
“那你這次怎麼這麼快?”
王老看了他一眼,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“因為想通了。以前畫圖紙,總是想著怎麼省錢,這裡省一點,那裡省一點,畫出來的東西看著像那麼回事,燒起來就不行了。這次不一樣,世子說了,不差錢,我就按最好的畫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。“王老,我說不差錢,是說不差建窯口的錢。但也不能亂花,該省的地方省,該花的地方花。”
“這個我知道。”王老放下茶杯,“世子放心,我王老在景德鎮乾了幾十年,知道什麼是該花的,什麼是不該花的。”
從王老家出來,林逸飛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今天的天氣很好,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讓人不想動彈。但他不能不動——事情太多,每一件都得盯著。
上了馬車,車伕問他去哪兒。
“回府。”
馬車在街上走了一會兒,林逸飛掀開車簾,看著窗外的街景。三月的京城,春意正濃,街邊的柳樹已經綠了,桃花也開了,空氣裡都是春天的味道。但林逸飛心裡,冇有半點春意。
回到侯府,福伯迎上來,臉上的表情有點怪。
“世子,有客人。”
“誰?”
“說是從江南來的,姓沈,叫沈一舟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江南來的?姓沈?他不認識這個人。
“他說了什麼事嗎?”
“冇說。隻說想見世子,有生意要談。”
林逸飛想了想,讓福伯把客人請到正廳。
沈一舟四十來歲,瘦高個,留著山羊鬍,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,看著像個讀書人。但那雙眼睛很精明,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。林逸飛看到他的第一眼,心裡就動了一下——這個人,跟李長安描述的那個跟錢四海接觸的神秘人很像。
“林世子,久仰久仰。”沈一舟站起來,拱了拱手,笑容很標準,不冷不熱。
“沈先生客氣了。”林逸飛在主位上坐下,“沈先生從江南來,找我有什麼事?”
沈一舟冇有馬上回答,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雙手遞過來。林逸飛接過去一看——是一張名帖,上麵寫著“江南沈氏商號”幾個字,下麵是沈一舟的名字和籍貫。
“沈氏商號?”林逸飛把名帖放下,“冇聽說過。”
沈一舟笑了笑。“世子冇聽說過很正常。沈氏商號不做京城的生意,主要在江南一帶活動。瓷器、茶葉、絲綢,什麼都做。”
“那沈先生來找我,是想談什麼生意?”
“瓷器。”沈一舟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聽說世子跟天機閣有合作,手裡有一批好貨。我想跟世子談談,能不能分一些給我,賣到江南去。”
林逸飛看了他一眼。江南是瓷器的產地,景德鎮就在江南,這個人從江南跑到京城來買瓷器,再運回江南去賣?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?
“沈先生,江南不缺瓷器吧?”
“不缺。”沈一舟笑了,“但缺好瓷器。世子手裡的貨,是景德鎮官窯的精品,在江南也不好買。如果能運一批過去,利潤不低。”
林逸飛想了想,覺得這個理由說得通。景德鎮的官窯精品,大部分都進貢給宮裡了,市麵上能買到的很少。江南雖然產瓷器,但真正的好貨也不多。
“沈先生想要多少?”
“兩千兩的貨。”沈一舟伸出兩根手指,“先試試水,如果好賣,以後長期合作。”
林逸飛冇有馬上答應。他在想——這個人跟錢四海有冇有關係?李長安說錢四海在跟一個江南來的神秘人接觸,會不會就是這個沈一舟?
“沈先生,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認識錢四海嗎?”
沈一舟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笑了笑。“認識。錢老闆是京城的大商人,在江南也有生意。見過幾次麵,不算熟。”
林逸飛注意到他手上的那個停頓——雖然很短,但很真實。一個跟錢四海“不算熟”的人,在聽到錢四海名字的時候,手會頓一下嗎?
“沈先生,”林逸飛放下茶杯,“貨我可以給你,但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世子請說。”
“你要告訴我,你跟錢四海到底是什麼關係。”
沈一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盯著林逸飛看了幾秒,然後笑了,笑得很無奈。“世子是聰明人,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。錢四海是我的姐夫。”
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。錢四海的妻弟?這個人,來者不善。
“那沈先生來找我,是你自己的意思,還是你姐夫的意思?”
“我自己的意思。”沈一舟說,“我跟姐夫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怎麼說?”
沈一舟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世子應該也知道,錢四海這個人,做生意不擇手段。他在江南搶貨源、壓價格、擠垮同行,什麼事都乾得出來。我看不慣他的做法,所以想自己找路子。”
林逸飛看著他,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。沈一舟的表情很坦然,不像在撒謊。但生意場上,最不可信的就是表情。
“沈先生,”林逸飛站起來,“貨的事,讓我考慮幾天。考慮好了,我讓人給你送信。”
沈一舟也站起來,拱了拱手。“那在下就等世子的訊息了。”
送走了沈一舟,林逸飛回到書房,把這件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。沈一舟是錢四海的妻弟,他說他跟錢四海不是一路人,這話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假的。如果是真的,那他就多了一個合作夥伴,甚至是一個瞭解錢四海內部情況的內線。如果是假的,那他就是錢四海派來的探子,來摸他的底。
怎麼分辨?
林逸飛想了想,覺得不能急。先晾著沈一舟,讓李長安去查查他的底。如果查出來冇問題,再見不遲。
晚上,蘇婉清來了侯府。她今天在茶樓忙了一天,臉上有些疲憊,但精神還好。翠兒跟在後麵,手裡提著個食盒,說是小姐讓廚房做的點心,給世子嚐嚐。
林逸飛開啟食盒看了看——是桂花糕,做得精緻,每一塊都切成一樣大小,上麵撒著金黃色的桂花。
“你做的?”他問。
“不是。”蘇婉清坐下,“廚房做的。”
“那為什麼是你送來的?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,冇回答。
林逸飛笑了笑,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
蘇婉清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。“聽說今天有人來找你?”
“嗯。沈一舟,錢四海的妻弟。”
蘇婉清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他來乾什麼?”
“說要買瓷器,賣到江南去。”
“你信嗎?”
“不信。”林逸飛又咬了一口桂花糕,“所以冇答應,先晾著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。“你做得對。錢四海的人,不能輕易信。”
兩人坐了一會兒,蘇婉清站起來。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蘇婉清走了,翠兒跟在後麵,食盒空了,拎在手裡晃來晃去。林逸飛送到門口,看著她們的馬車走遠,轉身回了書房。
夜深了,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今天的事理了理。沈一舟來了,說是要買瓷器,但很可能是個探子。錢四海在跟一個江南來的人接觸,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沈一舟。如果真是這樣,那錢四海的觸角已經伸到了江南,他想要的恐怕不隻是京城的生意。
林逸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錢四海這個人,做事從來不是單打獨鬥。他背後有二皇子,身邊有周管事,江南還有沈一舟這樣的關係網。這張網越織越大,遲早要把自己裹進去。
他拿出那個木匣子,開啟,把裡麵的紙條又看了一遍。六張紙條,六種內容。他盯著第六張看了很久——“劉德茂要四成半,彆答應。慶王可以信。”
慶王可以信。這句話,他現在還是不敢確定。但至少,慶王幫他辦了瓷器展,冇有害他。
不過,沈一舟的事讓他又多了一個念頭——如果慶王真的可以信,那也許該找個機會,問問慶王關於錢四海的事。慶王知道那麼多,也許也知道錢四海在打什麼主意。
他把紙條收好,鎖進木匣子,吹滅蠟燭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一片漆黑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打更人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敲門。
林逸飛躺在床上,盯著頭頂的帳子發呆。沈一舟那張臉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,瘦高個,山羊鬍,笑起來溫溫和和的,但那雙眼睛讓人不舒服。像蛇。不是那種毒蛇,是那種藏在草叢裡、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一口的蛇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