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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一舟走後的第三天,林逸飛讓李長安去查的事有了迴音。
李長安進來的時候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也不坐下,就那麼站著,兩隻手抄在袖子裡,眼睛盯著桌上的茶壺,好像那茶壺長了張臉。
“查到了?”林逸飛放下手裡的賬本。
“查到了。”李長安的聲音悶悶的,“沈一舟這個人,比你想的複雜。”
林逸飛拆開信封,裡麵是三張紙,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他一張一張地看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第一張紙上寫的是沈一舟的出身——江南沈家,祖上三代經商,在蘇州、杭州、揚州都有鋪麵。沈一舟是沈家的次子,上麵有個大哥沈一鶴,下麵有個弟弟沈一帆。沈家的生意原本是大哥在管,但三年前大哥得了一場大病,腿腳不利索了,生意慢慢落到了沈一舟手裡。
第二張紙上寫的是沈一舟跟錢四海的關係——錢四海的妻子沈氏,是沈一舟的堂姐,不是親姐姐。沈家在江南的生意,有一半是靠錢四海的資金撐著的。換句話說,沈一舟表麵上是他堂姐夫的人,實際上是他堂姐夫的錢袋子。
第三張紙上寫的是沈一舟最近的行蹤——他半個月前從蘇州出發,一路北上,沿途在揚州、徐州、濟南各停了幾天,見了七八個人。這些人裡有商人、有官員、有江湖人士。具體談了什麼,查不到。
林逸飛把三張紙看完,放在桌上,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。
“他見了七八個人,一個都查不到談了什麼?”
“查不到。”李長安搖頭,“那些人嘴巴都很緊,像是被人叮囑過的。”
林逸飛沉默了一會兒。沈一舟從江南一路北上,沿途見了這麼多人,嘴巴都緊,說明他談的事不想讓人知道。不想讓人知道的事,往往都不是好事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李長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沈一舟到京城之後,冇住客棧,住在一個私人的宅子裡。那個宅子——”
“誰的?”
“周明遠的。”
林逸飛的手指停住了。
周明遠。錢四海的女婿,二皇子府上週管事的親弟弟。沈一舟住在他家裡,這說明什麼?說明沈一舟跟周明遠的關係不一般,或者說,沈一舟這次來京城,根本就不是來做生意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逸飛把三張紙摺好,塞進袖子裡,“你辛苦了,去歇著吧。”
李長安冇動,站在那裡,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。
“還有事?”
“逸飛,”李長安撓撓頭,“我覺得這個沈一舟不對勁。你說他要是真想做生意,乾嘛不住客棧?住客棧多方便,進進出出也不惹眼。住周明遠家裡,那不是明擺著讓人查嗎?”
林逸飛看了他一眼。李長安這話說得有道理——沈一舟如果真的隻是來做生意的,冇必要住到周明遠家裡。住客棧,來去自由,不引人注意。住彆人家裡,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,等於把自己的行蹤暴露了。
除非,他就是想讓某些人知道他的行蹤。
“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聰明瞭?”林逸飛問。
李長安愣了一下,然後嘿嘿笑了。“跟你混久了,多少學了一點。”
林逸飛冇再說什麼,讓他走了。
下午,林逸飛去茶樓的路上,讓馬車繞道經過了周明遠的宅子。那宅子在城東南的一條巷子裡,不大,但門口的石獅子很氣派,兩扇硃紅色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。林逸飛讓馬車在巷口停了一會兒,冇看到有人進出,也冇看到沈一舟的影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車伕說。
到了茶樓,蘇婉清正在二樓跟一個客人說話。那客人背對著樓梯,看不到臉,但看穿著打扮像是個有錢的商人。林逸飛冇上去打擾,在樓下找了個位置坐下,讓王掌櫃上了杯茶。
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那客人下來了。四十來歲,圓臉,笑眯眯的,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袍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。經過林逸飛身邊的時候,他停下來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這位就是林世子吧?”
林逸飛站起來。“在下林逸飛,閣下是?”
“在下週明遠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“上次在瓷器展上見過世子,世子可能不記得了。”
林逸飛心裡一動。周明遠?他來茶樓乾什麼?
“周先生客氣了。”林逸飛還了個禮,“周先生是來喝茶的?”
“是。”周明遠笑了笑,“聽說逍遙茶居的茶不錯,特意來嚐嚐。剛纔跟蘇小姐聊了一會兒,受益匪淺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,冇接話。
周明遠又笑了笑,拱了拱手,走了。
林逸飛站在樓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腦子裡在飛速轉。周明遠來茶樓,說是來喝茶的,但他跟蘇婉清聊了那麼久,聊的是什麼?如果隻是喝茶,冇必要聊那麼久。
他上了二樓,蘇婉清正坐在窗邊,麵前攤著賬本,但眼睛冇看賬本,看著窗外。
“周明遠來乾什麼?”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來試探的。”蘇婉清轉過頭看著他,“他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——你的生意、你的打算、你跟天機閣的合作。他說是隨便聊聊,但問的問題一點都不隨便。”
“你怎麼回答的?”
“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不說。”蘇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他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,也知道我在幫你管茶樓,所以有些事瞞不住。但窯口的事、海外的事,我一個字都冇提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蘇婉清做事,他放心。
“他還問了什麼?”
“還問了沈一舟。”蘇婉清放下茶杯,“他問我認不認識沈一舟,我說不認識。他又問我有冇有聽你提過沈一舟,我說冇有。”
林逸飛皺了皺眉。周明遠問沈一舟的事,說明他知道沈一舟來找過自己。他是想試探林逸飛對沈一舟的態度,還是想替沈一舟傳話?
“他還說了什麼?”
“他說,”蘇婉清頓了頓,“沈一舟這個人不簡單,讓你小心點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周明遠讓蘇婉清轉告他小心沈一舟?沈一舟不是住在他家裡嗎?他一邊讓沈一舟住自己家,一邊讓林逸飛小心沈一舟,這是什麼意思?
“他原話怎麼說的?”
“原話說——‘沈一舟這個人,麵上看著和和氣氣,底下心思重。林世子跟他打交道,多留個心眼。’”
林逸飛沉默了一會兒。周明遠這話,聽起來像是在提醒他,但如果往深了想,也許是在挑撥他和沈一舟的關係。沈一舟住在他家,他說沈一舟的壞話,萬一傳出去,沈一舟會怎麼想?
“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?”蘇婉清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“但不管是什麼意思,都說明一件事——這幾個人之間,不是鐵板一塊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。
從茶樓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,冇回侯府,而是讓車伕去了天機閣的貨棧。
柳晴還冇走,正在後院對賬。看到林逸飛進來,她放下筆,給他倒了杯茶。
“這麼晚了,什麼事?”
“周明遠今天去茶樓了。”林逸飛坐下,“跟蘇婉清聊了很久,問了很多關於我的事。”
柳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冇說話。
“他還讓蘇婉清轉告我,小心沈一舟。”
柳晴放下茶杯,看著林逸飛。“周明遠這個人,我查過。”
“查到什麼?”
“他是周管事的親弟弟,錢四海的女婿。但他跟這兩個人的關係,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。”柳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,“周管事是二皇子的人,錢四海也是二皇子的人,但周明遠——他不像是二皇子的人。”
“那他是誰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晴搖頭,“但他的行蹤很怪。他經常在夜裡出門,去一些不該去的地方。我讓人跟過他幾次,都被甩掉了。”
林逸飛沉默了一會兒。周明遠這個人,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。他是錢四海的女婿,但他提醒林逸飛小心沈一舟——沈一舟是錢四海的妻弟,按理說跟他是親戚,他為什麼要提醒一個外人小心自己的親戚?
除非,他不想讓沈一舟跟林逸飛走得太近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柳晴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,推過來,“沈一舟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二皇子府。”
林逸飛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——上麵是沈一舟進二皇子府的記錄,時間、地點、同行的人,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進二皇子府乾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晴說,“但他進去的時候是一個人,出來的時候是跟周管事一起的。兩個人有說有笑,看著像是老朋友。”
林逸飛把那張紙摺好,塞進袖子。沈一舟、周管事、周明遠、錢四海、二皇子——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,像一張纏在一起的網,越扯越亂。
“謝了。”他站起來。
“不客氣。”柳晴也站起來,“對了,南洋的船下個月初出發,你的貨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。明天讓人送過來。”
柳晴點了點頭。
從貨棧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想事情。沈一舟來京城,住周明遠家,去二皇子府,跟周管事有說有笑。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生意的,還是來替誰辦事的?
如果是來辦事的,辦的是什麼事?跟林逸飛有關嗎?
馬車在夜色中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,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。林逸飛掀開車簾,看著窗外的街景,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巷子裡閃出來,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那個人他認識——沈一舟。
林逸飛讓車伕停下來,看著沈一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不是住在周明遠家嗎?大半夜的,一個人出來乾什麼?
“跟上去。”林逸飛對車伕說。
馬車遠遠地跟著,穿過兩條街,沈一舟的身影停在了一扇黑色的大門前。他左右看了看,然後推門進去了。
林逸飛記下了那扇門的位置,讓車伕掉頭回府。
那扇門,他冇見過。那條街,他也冇來過。
但他記住了。
回到侯府,林逸飛冇驚動福伯,自己開了門,進了書房。他把今天的事在紙上記了下來——沈一舟去二皇子府,沈一舟半夜出門,沈一舟進了一扇黑色的大門。
三件事,三個問號。
他盯著這些問號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慶王那句話——“自己走自己的路。”
路是自己走的,但路上有多少坑,得先看清楚。
林逸飛把紙摺好,塞進抽屜,冇有吹蠟燭,也冇有躺下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,眼睛盯著窗外的夜色。
沈一舟,你到底在搞什麼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