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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閣老來過之後，侯府的日子好像冇什麼變化，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。福伯收拾碗筷的時候哼起了小曲，李長安來蹭飯的時候嗓門更大了，就連院子裡的桂花樹好像都精神了幾分。林逸飛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，但他確實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——不是因為有了一座靠山，而是因為蘇閣老那句“改天帶婉清回家吃飯”，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被人看見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林逸飛忙得腳不沾地。天機閣那邊，柳晴已經把海外渠道的框架搭起來了——南洋一條線，東瀛一條線，西域一條線。三條線各有利弊，南洋利潤高但路途遠，東瀛路途近但中間商多，西域風險大但市場廣闊。林逸飛花了整整一個下午跟她敲定了第一批貨的分配方案：南洋占五成，東瀛占三成，西域占兩成。先試試水，哪條線好走，以後再加大份額。
王老那邊，窯口的圖紙已經畫了大半。林逸飛去看了，厚厚一遝紙，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，他看不太懂，但王老指著圖紙給他講解的時候，他感受到了那種幾十年的功底——每一根線條都有道理，每一個數字都不是隨便寫的。王老說，按照圖紙建起來的窯口，比景德鎮大部分窯口都要先進，燒出來的瓷器品質會更穩定，次品率會更低。
“王老，你以前怎麼冇把這些東西用上？”林逸飛忍不住問。
王老沉默了一會兒，端起他那杯粗茶喝了一口。“用不上。以前那些東家，隻看眼前，不看長遠。建窯口要省錢，燒瓷器要省料，誰願意多花錢搞這些？”他放下茶杯，看著林逸飛，“世子不一樣，世子願意投錢，我就願意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，冇說什麼。他心裡清楚，王老願意幫他，不隻是因為他願意投錢，更因為王老想在有生之年，燒出幾件真正能傳世的好東西。
茶樓那邊，生意越來越好。蘇婉清的經營能力確實冇話說，自從她接手之後，逍遙茶居的月流水翻了一番，會員數量也漲了將近五成。黃金會員已經突破二十個，每個一年二百兩會費，光是這一塊，一年就是四千兩的穩定收入。
林逸飛每次去茶樓，都能看到她在櫃檯後麵算賬。她的手指很白，撥算盤的時候動作很快，劈裡啪啦的，像在彈一首節奏明快的曲子。翠兒在旁邊幫她打下手，磨墨、遞茶、收拾桌麵，忙得小臉通紅。
有時候林逸飛會坐在她對麵，看她算賬，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。不是因為她好看——雖然確實好看——而是因為那種專注的神情，讓他想起前世那些在交易台前全神貫注的交易員。這種人有共同的特質：心無旁騖，眼裡隻有數字，外界的一切都跟她們無關。
“看夠了冇有？”蘇婉清頭也冇抬。
“冇夠。”林逸飛笑了笑。
蘇婉清的手指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撥算盤。“無聊。”
林逸飛笑得更大聲了。
那天下午，林逸飛正在茶樓二樓跟蘇婉清對賬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不是那種客人多、聲音嘈雜的騷動，而是那種“來了什麼大人物”的騷動——夥計的腳步聲急促了，王掌櫃的聲音高了半個調，連空氣好像都緊張了幾分。
林逸飛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，愣了一下。
慶王。
慶王趙坤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，頭上束著金冠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正站在茶樓門口，笑眯眯地環顧四周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，一個是隨從打扮，一個是侍衛打扮，都安安靜靜地站著，不多話，不多看。
林逸飛放下賬本，下樓去迎。
“慶王殿下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。”他拱了拱手。
慶王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林世子，本王聽說你這茶樓不錯，特意來嚐嚐。”
“殿下請上樓。”
林逸飛把慶王請到二樓最好的包廂，親自倒了茶。慶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點了點頭。“茶不錯。不是去年的陳茶，是新茶。”
“殿下好品味。”林逸飛在他對麵坐下，“這是明前的龍井，杭州那邊送來的。”
“杭州？”慶王放下茶杯，“蘇閣老家的茶園？”
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。慶王連這個都知道？他麵上不動聲色，點了點頭。“是。蘇小姐幫忙張羅的。”
慶王笑了笑，冇再問茶的事，目光在包廂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牆上的字畫、桌上的茶具、窗外的街景，最後落在林逸飛臉上。
“世子，你這茶樓生意不錯。”
“托殿下的福。”
“跟本王沒關係。”慶王擺擺手，“是你自己會經營。本王聽說，你搞了個什麼會員製，一年二百兩銀子，還供不應求？”
“是。”林逸飛說，“京城的貴人們賞臉。”
慶王笑了，笑得很隨意。“貴人？京城哪有什麼貴人。不過是一群有錢冇處花的主兒，你給了他們一個花錢的理由，他們就高興了。”
林逸飛冇接話。他感覺慶王今天來，不隻是為了喝茶。
果然，慶王喝了兩杯茶之後，放下杯子，看著林逸飛。“世子，本王今天來，有兩件事。”
“殿下請說。”
“第一件事，本王想辦一個瓷器展。”慶王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，“把你那批貨拿出來，讓京城的人看看，什麼叫好東西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慶王幫他辦瓷器展？這是什麼意思？
“殿下，臣不太明白……”
“不明白就對了。”慶王笑了，“本王這個人，做事不喜歡解釋。你隻需要知道，本王辦這個展，不是為了你，是為了本王自己。”
“為了殿下自己？”
“本王喜歡好東西。”慶王靠在椅背上，“你那批瓷器，本王看過，是好東西。好東西就該讓更多的人看到，不然就埋冇了。”
林逸飛看著他，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。但慶王的表情很坦然，不像在撒謊，也不像在掩飾什麼。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林逸飛問。
慶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，推過來。“這個人，你認識嗎？”
林逸飛低頭一看——紙上畫著一個人像，四十來歲，瘦長臉，山羊鬍，穿著一身官袍。他不認識。
“不認識。”他抬起頭。
“再仔細看看。”
林逸飛又看了一遍，還是不認識。“殿下，臣確實不認識這個人。”
慶王把畫像收起來，塞回袖子。“不認識就算了。不過世子，本王提醒你一句——最近有人在查你，查得很仔細。你的底細、你的生意、你接觸的人，都在查。”
林逸飛的心沉了一下。“誰在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慶王站起來，“本王要是知道，就不用來問你了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林逸飛一眼。“瓷器展的事，三天後在天寶閣辦。你準備好貨，其他的不用操心。”
說完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逸飛站在原地，看著慶王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慶王今天來，到底是什麼意思？幫他辦瓷器展，是為了什麼？那張畫像上的人是誰？誰在查他？
他回到二樓包廂，蘇婉清還在那裡，手裡的賬本冇放下，但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的方向。看到林逸飛上來，她問了一句。
“慶王來乾什麼？”
“說幫我辦瓷器展。”林逸飛坐下，“還問我認不認識一個人。”
“什麼人？”
林逸飛把畫像的事說了。蘇婉清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逸飛後背發涼的話。
“查你的那個人，會不會就是給你塞紙條的人？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他從來冇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。塞紙條的人雖然不知道是誰，但至少是在提醒他、警告他，不像是要害他。查他的人就不一樣了——查底細，往往是為了對付你。
“如果是同一個人，他為什麼要一邊查我一邊提醒我？”林逸飛問。
蘇婉清想了想。“也許不是同一個人。也許是一夥人，但分工不同。有人負責查，有人負責提醒。”
林逸飛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想了一會兒。這個解釋說得通。一夥人，不同的分工，有的在明處，有的在暗處。但他們是誰？為什麼要這麼做？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蘇婉清問。
“先查清楚是誰在查我。”林逸飛睜開眼，“李長安那邊，讓他多盯著點。你那邊，也幫我留意一下，蘇家有冇有什麼訊息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。
從茶樓出來，天已經快黑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，腦子裡還在想慶王的話。慶王這個人，他越來越看不透了。表麵上是個逍遙王爺，不問朝政，整天吃喝玩樂。但他知道的事太多了——內務府的事、瓷器的事、蘇家的茶園、有人在查林逸飛。一個真正的逍遙王爺，不該知道這麼多。
除非，他一直在裝。
馬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，林逸飛掀開車簾，看著窗外的街景。三月的京城，春意正濃，街邊的柳樹已經綠了，桃花也開了，空氣裡都是春天的味道。但他心裡，冇有半點春意。
回到侯府，福伯迎上來，遞給他一封信。
“世子，天機閣送來的。”
林逸飛拆開一看，是柳晴的字跡：“慶王說的瓷器展，我知道。天寶閣那邊我來安排，你隻管備貨。”
短短一行字，乾脆利落，冇有多餘的廢話。林逸飛把信摺好，塞進袖子，心裡踏實了一些。柳晴知道這件事，說明慶王跟她打過招呼了。不管慶王打的什麼算盤，至少瓷器展這件事，是真的要辦。
晚上，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，把今天的事理了理。慶王來了，說了一堆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，走了。瓷器展要辦，這是好事。有人在查他，這是壞事。好壞摻半，日子還得過。
他拿出那個木匣子，開啟，把裡麵的紙條又看了一遍。六張了。第一張到第五張，加上今天慶王給他的那張畫像——雖然那不是紙條，但性質差不多。都是有人在暗中跟他傳遞資訊。
六張紙條，六種內容，六種筆跡。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，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——第二張白紙，他之前以為是有人惡作劇，或者是什麼暗號。但今天再看，他發現那張白紙的紙質跟其他的不一樣。其他的紙條都是普通的宣紙，那張白紙是上好的澄心紙，紙質細膩，紋理均勻，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。
用澄心紙的人，非富即貴。
林逸飛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這個人，很可能就在他身邊，甚至是他認識的人。
他把紙條收好，鎖進木匣子，吹滅蠟燭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林逸飛躺在床上，閉著眼想事情。明天要去天機閣，跟柳晴敲定瓷器展的細節。還要去王老那裡，看看窯口的圖紙。還要去茶樓，跟蘇婉清對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