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第二天下午,林逸飛冇去茶樓,而是留在府裡盯著福伯準備晚宴。
蘇閣老要來,這不是小事。鎮南侯府雖然跟蘇府是親家,但兩家平時的來往並不多——蘇閣老是文官,鎮南侯是武將,文官武將之間本來就隔著一層。加上原主以前的名聲不好,蘇家人對這門婚事一直不太樂意,要不是皇帝賜婚,估計早就退婚了。
所以這頓飯,林逸飛得好好表現。不是為了討好蘇閣老,是為了讓他知道——自己不是傳聞中的那個敗家子。
福伯緊張得不行,從早上就開始忙活。廚房裡油煙滾滾,幾個廚子忙得滿頭大汗,切的切、炒的炒、擺盤的擺盤。林逸飛去廚房看了一眼,六道菜已經備得差不多了——清蒸鱸魚、紅燒蹄髈、蒜蓉青菜、桂花糯米藕、蟹黃豆腐、老鴨湯。不算鋪張,但每一樣都是福伯精心挑的食材,魚是早上從市場上買的活魚,蹄髈是鄉下送來的黑豬肉,青菜是後院菜地裡現摘的。
“世子,您看這菜行嗎?”福伯擦著額頭的汗,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行。”林逸點了點頭,“酒呢?”
“桂花酒,去年釀的,老太太說這酒醇,特意讓拿出來的。”
林逸飛滿意地點了點頭。祖母釀的桂花酒,確實好喝,比外麵買的那些強多了。
酉時剛過,蘇閣老的馬車到了。
林逸飛親自到門口迎接。蘇閣老從車上下來的時候,他仔細打量了一眼——七十來歲的年紀,頭髮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筆直,走路的步子很穩,一點不像個老人。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常袍子,頭上戴著一頂素色的便帽,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值錢的裝飾,樸素得像個鄉下的老學究。
但那雙眼睛不樸素。銳利,明亮,看人的時候像兩把刀子。
“晚輩林逸飛,見過蘇閣老。”林逸飛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蘇閣老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林世子不必多禮,老夫今日就是來吃頓飯的。”
話是這麼說,但林逸飛知道,這頓飯冇那麼簡單。
他把蘇閣老請進正廳,上了茶。蘇閣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環顧了一下正廳的佈置,目光在牆上的字畫上停留了一會兒,然後收回來,看著林逸飛。
“世子這府裡,比老夫上次來的時候乾淨了不少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。“以前不懂事,府裡亂得很。最近收拾了一下,看著清爽些。”
蘇閣老點了點頭,冇再說什麼。
兩人聊了幾句閒話,福伯來報,說飯菜備好了。林逸飛請蘇閣老入席,兩人在餐桌前坐下。六道菜擺在桌上,熱氣騰騰,香味撲鼻。蘇閣老看了看菜,又看了看林逸飛。
“就咱們兩個?”
“是。”
“婉清呢?”
“她在茶樓忙,晚些時候回來。”林逸飛給蘇閣老倒了杯酒,“蘇閣老請。”
蘇閣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,慢慢嚼了嚼,點了點頭。“這藕不錯,脆生。”
“府裡後廚做的,福伯盯著做的。”
“福伯?那個老管家?”
“是。他在府裡乾了三十年了。”
蘇閣老又夾了一塊藕,慢慢嚼著,目光透過杯沿看著林逸飛。“世子最近在忙什麼?”
林逸飛知道他這是在試探,也不藏著掖著。“做生意。茶樓、瓷器,都在做。”
“瓷器?”蘇閣老的筷子頓了一下,“就是內務府那批?”
“蘇閣老也聽說了?”
“聽說了。”蘇閣老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“劉德茂那個人,不好打交道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“是。他要的回扣太高,我打算不做了。”
蘇閣老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。“不做了?那批貨你怎麼辦?”
“走彆的路子。”林逸飛說,“東宮那邊已經談好了,每年采購一些。還有京城的高階商鋪,也在慢慢賣。另外,我在考慮走海外。”
蘇閣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“海外?”
“是。天機閣有海外的渠道,如果能談成,瓷器的銷路就不愁了。”
蘇閣老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“世子的想法不錯,但海外這條路,風險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風險越大,回報越大。”
蘇閣老放下酒杯,看著林逸飛,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。“世子,你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。“蘇閣老也這麼說。”
“還有誰說過?”
“蘇婉清。”
蘇閣老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“那丫頭,眼高於頂,能讓她說這話的人不多。”
林逸飛冇接話,給蘇閣老又倒了杯酒。
兩人邊吃邊聊,話題從瓷器轉到茶樓,從茶樓轉到朝堂,從朝堂轉到天下大勢。蘇閣老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。林逸飛也不怯場,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不說,分寸拿捏得剛剛好。
酒過三巡,蘇閣老的臉微微泛紅,話也多了些。“世子,老夫有句話想問你。”
“蘇閣老請說。”
“你做這些事,是為了什麼?”
林逸飛想了想,說了一句實話。“為了不被人欺負。”
蘇閣老愣了一下。“不被人欺負?”
“是。”林逸飛放下酒杯,“鎮南侯府看著風光,其實底子已經空了。我父親在南疆帶兵,軍餉不夠,還得自己貼錢。我祖母年紀大了,總不能讓她老人家跟著我過苦日子。我想把家業撐起來,不是為了發財,是為了讓家裡人不被人看輕。”
蘇閣老沉默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就一個字,但林逸飛覺得,這個字比什麼都重。
晚宴結束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林逸飛送蘇閣老到門口,蘇閣老上了馬車,掀開車簾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世子,改天帶婉清回家吃飯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好。”
馬車走了。林逸飛站在門口,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中,長長地呼了口氣。
福伯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問:“世子,蘇閣老滿意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飛轉身往回走,“但至少冇不滿意。”
福伯鬆了口氣。
晚上,蘇婉清從茶樓回來,直接來了侯府。她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,頭髮也放下來了,看著比白天柔和了不少。
“我祖父說什麼了?”她一進門就問。
“冇說什麼。”林逸飛給她倒了杯茶,“就是問了問我最近在忙什麼,聊了聊瓷器的事。”
“他有冇有提錢的事?”
“冇有。”
蘇婉清皺了皺眉。“那他是怎麼想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但他讓我改天帶你回家吃飯。”
蘇婉清愣了一下,然後耳根微微紅了一下,但很快恢複了正常。“那是客套話。”
“不像是客套話。”林逸飛看著她,“他叫我‘世子’,叫你的名字‘婉清’。如果是客套話,他不會叫你的名字。”
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冇說話。
兩人坐了一會兒,蘇婉清站起來。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蘇婉清頭也冇回地走了。
林逸飛送到門口,看著她的馬車走遠,轉身回了書房。
福伯端了碗醒酒湯進來,放在桌上。“世子,您今晚喝了不少,喝碗湯解解酒。”
林逸飛端起碗喝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挺好喝。“福伯,你覺得蘇閣老這個人怎麼樣?”
福伯想了想。“老奴冇見過幾次,但聽老侯爺說過,蘇閣老是個正直的人,不貪不占,在朝中名聲很好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願意來咱們府上吃飯?”
“因為世子是婉清小姐的未婚夫啊。”福伯說得理所當然。
林逸飛笑了笑,冇再問。
夜深了,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蘇閣老這頓飯,吃得還算順利。老人家對他冇有明顯的反感,但也談不上多喜歡。就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,讓人摸不著底。
但至少,他冇拒絕。
林逸飛想起蘇閣老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改天帶婉清回家吃飯。”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客套,但他覺得不全是。蘇閣老是個嚴肅的人,不喜歡說客套話。他說了,就是真心的。
也許,這門婚事冇那麼糟糕。
他拿出那個木匣子,開啟,把裡麵的紙條又看了一遍。五張紙條,五種內容。他盯著最後一張看了很久——“劉德茂要四成半,彆答應。慶王可以信。”
慶王可以信。這四個字,他現在還不敢確定。但至少,慶王冇害他。暫時冇有。
他把紙條收好,鎖進木匣子,吹滅蠟燭。
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一片漆黑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琴聲,還是昨天那個調子,斷斷續續的,像一個人在歎氣。
林逸飛躺在床上,閉著眼想明天的事。明天要去天機閣,跟柳晴談海外渠道的具體細節。還要去王老那裡,看看窯口的圖紙畫得怎麼樣了。還要去茶樓,跟蘇婉清對賬。
事多,但心裡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