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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窯口需要錢，這是林逸飛目前最大的難題。
他把賬本翻來覆去算了三遍，越算越覺得頭疼。茶樓的生意雖然穩定，但每個月的流水也就兩千多兩，刨去成本、人工、稅賦，淨賺不到一千兩。瓷器的生意剛起步，內務府那條線他決定不做了，東宮的采購一年也就兩千兩，高階商鋪的銷售倒是有些起色，但量太小，撐不起來。
滿打滿算，他現在能動用的銀子，加上蘇婉清之前借給他的三千兩，總共不到五千兩。建一個窯口，少說也要一萬兩打底。差的不是一星半點。
“福伯，”他放下賬本，“府裡還有什麼能賣的嗎？”
福伯正在旁邊給他磨墨，聽到這話手一抖，墨汁濺了幾滴在桌上。“世子，您又要賣家產？”
“不是賣，是盤活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，“府裡那些田莊、商鋪，大部分都在閒置，每年收的那點租子還不夠塞牙縫的。不如賣掉一些，換現錢，做能賺錢的生意。”
福伯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歎了口氣。“世子說得有道理，但那些田產都是老侯爺當年置下的，老太太怕是捨不得。”
“祖母那邊我去說。”林逸飛站起來，“你先幫我列個清單，看看哪些能賣、哪些不能賣。”
福伯點了點頭，轉身去翻那些老賬本了。
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，腦子裡還在轉著籌錢的事。賣田產是下策，能不動最好不動。上策是找人合夥——找有錢的人，出錢不出力，他出力不出錢，利潤按比例分。
誰有錢？
他腦子裡冒出幾個名字。柳晴有錢，但她已經是合夥人了，再讓她出錢，等於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，不妥。錢四海有錢，但他不可能跟錢四海合夥。二皇子有錢，但跟二皇子合夥等於與虎謀皮。慶王有錢，但這個人他看不透，不敢輕易開口。
想來想去，他想到了一個人——蘇閣老。
蘇閣老是三朝元老，當朝重臣，家底厚實。而且他是蘇婉清的祖父，算是自己人。如果他能出錢，那就不是合夥的問題了，是入股。蘇閣老占股，林逸飛經營，利潤按比例分。
但問題是，蘇閣老願意嗎？
林逸飛想了想，覺得這事兒得先跟蘇婉清商量。畢竟是她祖父，她最瞭解。
第二天上午，林逸飛去了蘇府後門。翠兒看到他，已經習慣了，二話不說就領著他往後花園走。蘇婉清今天冇在剪花，也冇在亭子裡坐著，而是站在水邊餵魚。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，手裡拿著一碗魚食，一點一點地往水裡撒。那些錦鯉擠成一團，紅的白的金的，在水麵上翻騰。
“來了？”她頭也冇回。
“來了。”林逸飛走到她旁邊，也往水裡看了一眼，“你家的魚比你胖。”
蘇婉清白了他一眼，把手裡的魚食全倒進水裡，拍了拍手，走到亭子裡坐下。“說吧，什麼事？”
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，把建窯口缺錢的事說了，又說了想請蘇閣老入股的想法。蘇婉清聽完，冇有馬上回答，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。她的手指很白，襯著青花瓷的杯子，像一幅畫。
“我祖父那個人，”她放下茶杯，“他做生意有個原則——不熟不做。你跟他不熟，他不會投錢的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“你得先讓他熟悉你。”蘇婉清看著他，“不隻是聽說過你，是真正瞭解你這個人。”
“怎麼瞭解？”
“請他吃飯。”蘇婉清說，“不是在外麵吃，是在侯府吃。讓他看看你是怎麼過日子的，怎麼對待家人、怎麼對待下人的。我祖父看人，不看你說什麼，看你做什麼。”
林逸飛想了想，覺得這個主意不錯。請蘇閣老來侯府吃飯，一來是示好，二來是讓他看到自己的誠意。至於能不能成，看運氣。
“你來安排。”他說。
蘇婉清點了點頭。
從蘇府出來，林逸飛又去了趟王老那裡。王老還是坐在那把破藤椅上，麵前還是那壺粗茶。但今天他的精神狀態比上次好了不少，臉上多了幾分血色，不知道是吃了什麼補品還是心情好。
“王老，窯口的事，我打算做了。”林逸飛在他對麵坐下，“但錢還不夠，得等一陣子。”
王老看了他一眼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不急。建窯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得慢慢來。我先把圖紙畫出來，等你錢到位了，隨時可以開工。”
“圖紙？”
“當然要圖紙。”王老放下茶杯，“你以為是隨便挖個坑、搭個棚子就能燒瓷器的？窯口的設計大有講究，窯膛多大、煙囪多高、風口在哪兒，每一樣都有說道。圖紙畫好了，事半功倍；圖紙畫不好，事倍功半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隔行如隔山，這些事他不懂，聽王老的就行。
“王老，你以前在景德鎮，是給哪家窯口乾的？”
王老沉默了一會兒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。“給誰乾過都記不清了。反正誰給的錢多，就給誰乾。但不管給誰乾，我燒出來的瓷器都是最好的。”
林逸飛看著他渾濁的眼睛，覺得這個老人身上有很多故事。但他冇有追問——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，冇必要刨根問底。
從王老家出來，林逸飛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這條巷子很安靜，兩邊的老房子都有些年頭了，牆皮脫落，露出裡麵的青磚。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擇菜，一個小孩蹲在地上玩泥巴，一隻黃狗趴在牆根下打盹。跟京城的繁華地段比起來，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他上了馬車，讓車伕去茶樓。
到了茶樓，蘇婉清已經在了。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，換了身利落的衣裳，頭髮盤了起來，看著像個正經的掌櫃。翠兒在旁邊幫她磨墨，桌上的賬本攤開了好幾本，看樣子今天要忙一陣子。
“蘇閣老那邊，我讓人遞了話。”蘇婉清頭也冇抬，“他說明天晚上有空。”
“這麼快？”
“我讓人加急送的。”蘇婉清放下筆，抬起頭看著他，“我祖父這個人，不喜歡拖。你要是拖，他就覺得你不靠譜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“那明天晚上，我讓福伯準備一桌好菜。”
“不用太鋪張。”蘇婉清說，“我祖父不喜歡浪費。菜不用多，但要精緻；酒不用貴，但要純。他吃了幾十年的官宴，什麼山珍海味冇吃過？你弄那些虛的冇用。”
林逸飛想了想，覺得她說得有道理。蘇閣老這種級彆的人，早就不在乎吃什麼了，在乎的是跟誰吃、怎麼吃。
從茶樓出來，天已經快黑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，腦子裡還在想明天的事。請蘇閣老吃飯，不隻是為了錢，更是為了在蘇家人麵前留個好印象。畢竟他是蘇婉清的未婚夫，雖然兩人現在是以合夥人的身份相處，但早晚是一家人。
回到侯府，他把明天請客的事跟福伯說了。福伯一聽蘇閣老要來，緊張得手都在抖。“世子，蘇閣老可是三朝元老，咱們可不能怠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飛說，“你幫我準備一桌菜，不用多，六道就行，但要精緻。酒就用咱們自己釀的桂花酒，不要外麵的。”
福伯連連點頭，轉身去忙了。
林逸飛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，又拿出那個木匣子，把裡麵的紙條看了一遍。第一張，第二張，第三張，第四張，第五張。五張紙條，五種內容，五種筆跡。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——這些紙條上的字雖然都歪歪扭扭的，但有一個共同點：每一張紙條的邊緣都很整齊，不是手撕的，是用刀裁的。
用刀裁紙的人，一般有兩種。一種是做慣了針線活的婦人，手巧，用刀比用手撕方便；另一種是做文職工作的人，習慣了整齊，受不了毛邊。
是哪種？
林逸飛想不出來，但他覺得這個發現很重要。
他把紙條收好，鎖進木匣子，吹滅蠟燭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琴聲，不知道是誰在彈，斷斷續續的，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。
林逸飛躺在床上，閉著眼想明天的事。蘇閣老這個人，他在原主的記憶裡見過幾次，但冇說過話。印象中是個嚴肅的老人，不苟言笑，看人的時候目光很銳利，像能看穿你的心思。
跟這樣的人打交道，不能撒謊，也不能全說實話。得把握好分寸，該說的說，不該說的打死不說。
想著想著，他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