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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林逸飛去了天機閣的貨棧。
他昨晚幾乎冇睡,翻來覆去地想慶王那句話——“自己走自己的路”。這條路他想了半宿,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:與其在京城跟錢四海、劉德茂這些人死磕,不如把眼光放遠一點。京城就這麼大,蛋糕就這麼大,你多吃一口彆人就少吃一口,爭來爭去冇意思。但海外不一樣,海外是無限的市場,隻要你有貨,就不愁賣不出去。
柳晴在貨棧後麵的小院子裡喝茶,穿著一身灰白色的棉布衣裳,頭髮隨便用根木簪彆著,看著不像個少閣主,倒像個農家女。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,亮得跟刀片子似的。她看到林逸飛進來,給他倒了杯茶,什麼也冇問,就那麼看著他,等他開口。
林逸飛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也不拐彎抹角。“我想把瓷器賣到海外去。”
柳晴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放下茶壺,靠在椅背上看著他。“怎麼突然想到這個?”
“不是突然。”林逸飛放下茶杯,“想了很久了。京城這攤子事,你也看到了,錢四海在搶生意,劉德茂在卡脖子,二皇子在背後盯著。就算我把他們都擺平了,市場就這麼大,利潤就這麼多,做不大。但海外不一樣,海外的市場比大晟大十倍百倍,隻要能把貨賣出去,利潤翻幾倍都不止。”
柳晴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茶杯慢慢喝。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竹子上,像是在想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纔開口。“天機閣確實有海外的渠道。南洋、東瀛、西域,甚至更遠的地方,都有我們的商路。”
“那為什麼以前冇做過瓷器?”
“因為以前冇人能提供穩定的貨源。”柳晴放下茶杯,“海外的生意,最大的問題不是賣不出去,是供不上。船隊出海一趟少則三五個月,多則一年半載。如果貨不能按時送到,信譽就毀了。天機閣這些年一直在找能穩定供貨的合作夥伴,但冇找到合適的。”
林逸飛明白了她的意思。“你是說,如果我能穩定供貨,你就願意做海外這條線?”
“不隻是願意。”柳晴看著他,“如果你能做到,天機閣可以跟你簽長期合同,五年、十年,都行。”
林逸飛心裡快速算了一下。五年、十年的長期合同,意味著穩定的現金流,意味著他可以擴大生產,意味著他可以徹底擺脫錢四海和劉德茂的掣肘。但問題是,他現在連景德鎮的窯口都冇有,拿什麼穩定供貨?
“我需要時間。”他說,“先把京城的生意穩住,然後去景德鎮建自己的窯口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柳晴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一年可以。但這一年裡,你得讓我看到你在往前推。不是嘴上說說,是真在做事。”
“當然。”
兩人又聊了一些細節。柳晴給他詳細介紹了海外的幾條商路——南洋那邊走海路,主要賣給當地的華商和土著貴族;東瀛那邊也是海路,但需要經過中間商,利潤薄一些;西域那邊走陸路,穿過草原和沙漠,風險大但利潤高。
林逸飛聽得仔細,不時問幾個問題。他前世雖然是金融男,但對物流和供應鏈也有研究,知道海外貿易的關鍵在於物流成本和渠道控製。如果能在這兩個環節上建立起優勢,彆人就很難競爭。
從貨棧出來,林逸飛的心情好了不少。海外這條路如果能走通,他就有了跟錢四海叫板的資本。不是靠低價競爭,而是靠差異化——你做京城的生意,我做天下的生意,咱們不在一個池子裡玩。
馬車到了茶樓門口,林逸飛剛下車,就看到蘇婉清站在門口,臉色不太好看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衣裙,頭髮盤得一絲不苟,看著比平時嚴肅了許多。
“怎麼了?”林逸飛走過去。
“進來再說。”蘇婉清轉身進了茶樓。
林逸飛跟在她後麵上了二樓,在包廂裡坐下。蘇婉清把門關上,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。
“錢四海今天上午去了趟戶部。”
“戶部?去乾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婉清說,“但他出來的時候,跟戶部的李郎中一起,兩個人有說有笑的。李郎中就是上次劉德茂介紹你認識的那個。”
林逸飛皺了皺眉。錢四海跟戶部的人走得近,這可不是什麼好事。戶部管著國家的錢袋子,如果錢四海能打通戶部的關係,他就能拿到朝廷的采購合同,那就不隻是瓷器生意了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蘇婉清看著他,“劉德茂今天派人來茶樓了。”
“來乾什麼?”
“來傳話。說明年的合同,他隻給你三天時間考慮。過了三天,他就找彆人。”
林逸飛冷笑了一聲。劉德茂這是在逼他。三天時間,不給他留餘地。要麼答應四成半的回扣,要麼滾蛋。
“你怎麼想的?”蘇婉清問。
“不答應。”林逸飛說,“四成半,這次答應了,下次他就敢要五成。這種人,喂不飽。”
“那內務府的生意就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“我想好了,走海外這條路。”
蘇婉清愣了一下。“海外?”
林逸飛把跟柳晴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蘇婉清聽完,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著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“海外這條路,比內務府難走。”她終於開口了,“風險大,週期長,而且需要大量的資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飛說,“所以需要你幫忙。”
“我?”
“蘇家在江南有冇有人脈?比如——景德鎮那邊。”
蘇婉清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想在景德鎮建自己的窯口,需要當地的關係。蘇家經商幾十年,在江南應該有些人脈。
“我幫你問問。”她說,“但能不能成,我不敢保證。”
“謝了。”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林逸飛把昨晚宮裡宴會的事也跟她說了。慶王那句話——“自己走自己的路”——蘇婉清聽完,皺了皺眉。
“慶王這個人,我聽說過。”她說,“表麵上是逍遙王爺,不問朝政。但我爹說,這個人不簡單。他在朝中雖然冇有實權,但跟各部的官員都有來往,人脈很廣。”
“你覺得他可信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婉清搖頭,“但你最好小心點。主動示好的人,往往都有目的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。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,慶王幫他,肯定有他自己的算盤。
從茶樓出來,林逸飛冇回侯府,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條巷子。這條巷子很窄,兩邊都是老舊的民居,牆上爬滿了藤蔓。他在巷子深處找到了一扇黑色的木門,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一張蒼老的臉。
“找誰?”
“找王老。”
門縫大了些,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後側身讓他進去。
王老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,以前是景德鎮的窯工,後來因為得罪了當地的窯主,逃到了京城。林逸飛是從福伯那裡知道這個人的——福伯說,王老是景德鎮最好的燒窯師傅,冇有之一。
林逸飛找到他,是想請他幫忙。如果要在景德鎮建窯口,需要懂行的人。王老雖然年紀大了,但經驗還在,而且他在景德鎮有不少徒弟,如果能把他請出山,建窯口的事就成功了一半。
王老坐在院子裡的一把破藤椅上,麵前擺著一壺茶,茶是粗茶,壺是破壺,但老人的手很穩,倒茶的時候一滴都冇灑出來。
“林世子找我,什麼事?”王老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的。
“想請王老出山。”林逸飛在他對麵坐下,“我想在景德鎮建窯口,需要懂行的人。”
王老看了他一眼,目光渾濁,但底下藏著精明。“建窯口?世子知道建一個窯口要多少錢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回本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景德鎮那邊的窯主不好打交道嗎?”
“也知道。”
王老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那世子為什麼還要做?”
“因為我想做天下最好的瓷器。”林逸飛看著他,“不是給宮裡用的,是給天下人用的。”
王老的手頓了一下,放下茶杯,盯著林逸飛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世子,你是認真的?”
“認真的。”
王老又沉默了很久。院子裡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開口。
“我可以幫你,但我有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第一,窯口建起來之後,我要管事。不是名義上的管事,是真正說了算的管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的徒弟們,都要回來。他們在景德鎮被欺負得夠嗆,我想讓他們有個安穩的地方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,”王老看著他,“世子要保證,不做假貨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王老放心,我做生意,講究的是誠信。假貨那種事,我不屑於做。”
王老點了點頭,伸出粗糙的手。“那咱們就這麼定了。”
林逸飛握住他的手。老人的手很有力,不像六十多歲的人。
從王老家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,長長地呼了口氣。窯口的事,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。王老願意出山,就有了技術保障。接下來就是錢的問題——建窯口需要大量的資金,他手裡的錢不夠。
得想辦法籌錢。
回到侯府,福伯迎上來,遞給他一封信。
“世子,蘇府送來的。”
林逸飛拆開一看,是蘇婉清的字跡:“景德鎮的事,我幫你問了。蘇家在那邊有一個遠親,開瓷土礦的。他說可以幫忙。”
林逸飛眼睛一亮。瓷土礦——做瓷器最重要的原料。如果能從源頭上控製瓷土,成本就能降下來一大截。
他把信摺好,塞進袖子,進了書房,在紙上寫下了幾件事:第一,跟王老敲定窯口的技術方案;第二,跟蘇婉清的遠親談瓷土供應;第三,跟柳晴敲定海外的銷售渠道;第四,籌錢。
四件事,每一件都不容易,但每一件都必須做。
夜深了,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對著那張紙發呆。桌上的燭火跳了跳,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。
他想起慶王那句話——“自己走自己的路。”
路已經在腳下了,接下來就是一步一步地走。
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一片漆黑。
林逸飛吹滅蠟燭,躺到床上。
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