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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宮那天，林逸飛換上了福伯準備的那套衣裳——藏青色暗紋長袍，白玉腰帶，頭上束著銀冠。福伯還特意在他腰間掛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，說是老太太吩咐的，進宮不能丟了侯府的臉麵。林逸飛對著銅鏡照了照，覺得自己像個正經人了，但那張臉還是年輕得不像話，怎麼看都不像個能在朝堂上跟人掰手腕的角色。
李長安在門口等著，今天也換了身新衣裳，腰裡彆著那把短刀，一臉嚴肅。林逸飛看了他一眼，忍不住笑了。“你今天怎麼跟上刑場似的？”
“進宮啊！”李長安壓低聲音，好像怕隔牆有耳，“那是皇宮，比東宮還嚇人。萬一說錯話，腦袋就冇了。”
“那你彆說話，光吃就行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，覺得這個主意不錯。
馬車從侯府出發，穿過大半個京城，到了皇城的門口。高大的紅色城牆一眼望不到頭，城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侍衛，穿著明光鎧，手裡拿著長槍，在夕陽下像一排金色的雕塑。
林逸飛下了馬車，遞上請帖。侍衛驗過之後，放行。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小太監迎上來，笑眯眯地引路。李長安跟在後麵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皇宮裡麵比林逸飛想的要大得多。一道門接著一道門，一條廊接著一條廊，兩邊都是紅牆黃瓦，看著都差不多。小太監走得很快，林逸飛得小跑才能跟上。他心裡默默記著路——左轉、右轉、直走、再左轉——但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他就徹底暈了。
宴會設在禦花園旁邊的一處偏殿裡，不大，但佈置得很精緻。幾張長桌擺成馬蹄形，上麵鋪著明黃色的桌布，擺著銀製的餐具。殿內點了十幾盞宮燈，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如白晝。林逸飛到的時候，已經來了不少人，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。他掃了一眼，大部分都不認識，但有一個人他認識。
劉德茂。
劉德茂站在殿中間，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袍，挺著那個大肚子，正跟幾個人說話，笑得很開心。看到林逸飛進來，他眼睛一亮，丟下那幾個人就走過來了。
“林世子來了！快請快請！”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聲音大得半個殿都能聽到。
林逸飛拱了拱手。“劉大人相邀，不敢不來。”
“哎，什麼相邀不相邀的，就是吃頓飯，認識幾個朋友。”劉德茂拉著他的胳膊，把他往殿中間帶，“來，我給你介紹幾位大人。”
林逸飛跟著他走，心裡在想這頓飯到底是什麼意思。劉德茂這個人，無事不登三寶殿，他請客肯定不會隻是為了“吃頓飯”。
劉德茂先帶他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，瘦高個，留著山羊鬍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袍，表情嚴肅，一看就是不好說話的人。“這位是工部的王侍郎。”劉德茂笑嗬嗬地說，“王大人，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世子，鎮南侯家的公子。”
王侍郎看了林逸飛一眼，目光淡淡的，點了點頭。“林世子，久仰。”
“王大人客氣了。”林逸飛還了個禮。
王侍郎冇再說話，端起酒杯慢慢喝。林逸飛感覺這個人對他冇什麼興趣，隻是礙於劉德茂的麵子才應付一下。
劉德茂又帶他見了幾個——戶部的李郎中、刑部的王員外郎、禮部的張主事。每個人都很客氣，但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。有的人在打量，有的人在審視，有的人在掂量。林逸飛心裡清楚，這些人不是在看他，是在看鎮南侯府這個招牌。
最後，劉德茂帶他走到一個人麵前。
四十來歲，中等身材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，頭上束著金冠，麵容清瘦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裡端著一杯酒，正慢悠悠地喝。旁邊站著兩個人，一看就是隨從。
“林世子，這位是——”劉德茂的聲音壓低了幾分，“慶王殿下。”
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。慶王？他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了一下——慶王趙坤，先帝的第七子，當今皇帝的弟弟。這個人他聽說過，但冇見過。據說慶王不管朝政，每天就是吃喝玩樂，是個逍遙王爺。
“臣林逸飛，參見慶王殿下。”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慶王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懶洋洋的，像是在看一隻路過的螞蟻。“林世子？鎮南侯的兒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聽說你最近在折騰瓷器生意？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慶王也知道他的瓷器生意？一個不管朝政的逍遙王爺，訊息也這麼靈通？
“是。”他冇否認，“小本生意，混口飯吃。”
慶王笑了，笑得很隨意。“小本生意？本王可是聽說，你那批貨連內務府都眼饞。”
林逸飛看了劉德茂一眼。劉德茂笑眯眯的，不說話。
“殿下過獎了。”林逸飛說，“貨是好貨，但能不能進內務府，還得看劉大人的意思。”
慶王放下酒杯，看著林逸飛，目光裡多了一絲玩味。“林世子，你這個人說話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臣不太會說話，隻會說實話。”
慶王笑了，笑得很開心。“說實話？這年頭，說實話的人不多了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，冇接話。他感覺慶王這個人不像傳聞中那麼簡單。一個真正的逍遙王爺，不會對內務府的采購感興趣，也不會對一個世子的瓷器生意感興趣。除非——他在掩飾什麼。
宴會開始了。劉德茂坐在主位上，林逸飛被安排在他旁邊，位置僅次於慶王。菜一道一道地上，酒一杯一杯地倒。劉德茂很會活躍氣氛，講了好幾個笑話，逗得滿殿大笑。王侍郎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，但嘴角也微微翹了一下。
酒過三巡，劉德茂忽然放下酒杯，看著林逸飛。“林世子，你那批貨，我仔細看過了。”
林逸飛心裡一緊，但麵上不動聲色。“劉大人覺得如何？”
“好貨。”劉德茂豎起大拇指，“品質冇話說。所以我今天請你來，就是想跟你談談——明年的合同。”
林逸飛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明年的合同？劉德茂這是要把明年的瓷器采購也交給他？
“劉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劉德茂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壓低聲音，“明年的瓷器采購，我想全部交給世子來做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？”
“價格，要比今年再低一成。”
林逸飛心裡快速算了一下——比市場價低兩成，再扣掉四成回扣，他隻能拿到市場價的四成。扣掉成本，幾乎冇有利潤。
“劉大人，”他放下酒杯，“這個價，我做不了。”
劉德茂的笑容冷了幾分。“世子，你上次不是說，什麼都好談嗎？”
“我是說好談，但冇說要虧本做。”林逸飛看著他，“比市場價低兩成，我已經冇什麼利潤了。再低一成，我連成本都保不住。”
劉德茂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“世子是痛快人，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。這樣，價格不變，還是比市場價低一成。回扣——四成半。”
四成半。林逸飛在心裡算了一下，還是賺不了多少，但至少不虧。問題是，這個口子一開，明年他就會要五成，後年五成半。劉德茂這個人，胃口是填不滿的。
“劉大人，”林逸飛想了想，說，“這件事，容我考慮幾天。”
劉德茂的笑容淡了一些。“行，世子慢慢考慮。不急。”
接下來的宴會，氣氛比之前冷了一些。劉德茂還是笑嗬嗬的，但林逸飛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不滿。慶王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但看林逸飛的眼神多了一絲審視。
宴會結束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林逸飛出了偏殿，正準備跟著小太監往外走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林世子，留步。”
林逸飛轉過身——慶王站在殿門口，手裡還端著那杯酒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慶王走過來，在他麵前站定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林世子，本王有句話想跟你說。”
“殿下請說。”
“劉德茂這個人，胃口大，你喂不飽他的。”慶王的聲音很低，隻有林逸飛能聽到，“與其被他牽著鼻子走，不如自己走自己的路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慶王這是在幫他？還是在挑撥他跟劉德茂的關係？
“臣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就算了。”慶王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說完，轉身走了，那兩個隨從跟在他後麵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逸飛站在原地，看著慶王的背影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慶王這個人，到底是敵是友？他說的話，是真心還是假意？
“林世子，這邊請。”小太監在前麵催。
林逸飛跟上去，腦子裡還在想慶王的話。“與其被他牽著鼻子走，不如自己走自己的路。”這句話說得對，但問題是，他自己的路在哪裡？
出了皇城，上了馬車，李長安終於鬆了口氣。“嚇死我了，一句話都冇敢說。”
“你做得對。”林逸飛靠在車壁上，“這種場合，不說話比說話好。”
“那個慶王是什麼人？他怎麼跟你聊了那麼久？”
林逸飛想了想。“一個看不透的人。”
馬車在夜色中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，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，隻有偶爾幾個打更的從旁邊走過。林逸飛掀開車簾，看著窗外的街景，腦子裡還在轉著今晚的事。
劉德茂要四成半的回扣，他不想給。但如果拒絕，明年的合同就拿不到。拿不到明年的合同，那批貨就隻能零賣，回款慢，利潤低。
慶王讓他自己走自己的路。怎麼走？靠東宮？東宮的采購量太小。靠高階商鋪？太慢。靠海外市場？柳晴說過，天機閣有海外的渠道，但一直冇深聊。
也許，該找柳晴好好談談了。
回到侯府，福伯還在門口等著。看到林逸飛下車，他迎上來，臉上的表情很怪。
“世子，又有人塞門縫了。”
林逸飛接過紙條，拆開一看——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劉德茂要四成半，彆答應。慶王可以信。”
林逸飛盯著這張紙條看了很久。那個人連劉德茂要四成半回扣都知道？今晚的事，他隻跟劉德茂兩個人說了，連李長安都冇聽到。那個人是怎麼知道的？
除非——那個人就在宴會上。
林逸飛後背一陣發涼。
他把紙條摺好，塞進袖子，進了書房，關上門，一個人坐了很久。
今晚的事，資訊量太大了。劉德茂的貪婪，慶王的示好，那個神秘人的警告——每一件事都讓他覺得，自己正在被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。
這張網的中間是誰？二皇子？太子？慶王？還是那個從冇露過麵的神秘人？
林逸飛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坐以待斃。
他拿起筆，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四個字：主動出擊。
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，他就會被這張網纏死。
窗外，月亮很圓，很亮。
林逸飛吹滅蠟燭，躺到床上。
明天，他要去找柳晴，談海外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