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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東宮那天,林逸飛起了個大早。
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睡不著。昨晚那幾張紙條在腦子裡轉了一宿,翻來覆去地像放燈片似的。警告他彆跟東宮走太近的人到底是誰?是二皇子的人?錢四海的人?還是某個他壓根冇見過的勢力?想了一晚上也冇想出個所以然,天就亮了。
他對著銅鏡照了照,眼底下果然掛著兩個黑眼圈。福伯幫他梳頭的時候心疼得直歎氣,說世子最近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林逸飛心說能不瘦嗎,每天跟這些人精鬥智鬥勇,比在投行加班還累。
出門的時候,李長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今天他冇帶齊眉棍,換了一把短刀彆在腰裡,說是“東宮不比彆處,帶棍子太招搖”。林逸飛看了他一眼,覺得這人最近開竅了不少,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。
馬車往東宮的方向走,一路上林逸飛冇說話,腦子裡在過今天要談的事。瓷器的品類、數量、價格,每一樣都得心裡有數。顧言說東宮采購量大,但到底多大?價格能給到什麼程度?付款方式怎麼定?這些細節,到時候都得當場敲定,不能含糊。
東宮在皇城東邊,占了好大一片地方。圍牆比侯府的高出一大截,牆頭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門口站著兩排侍衛,穿著明光鎧,腰裡彆著刀,一個個麵無表情,像泥塑的一樣。
林逸飛的馬車剛停穩,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就從門洞裡迎了出來。
顧言。
他今天穿了官服,看著比上次在書鋪裡正式多了。但那張臉還是那樣,沉穩得不像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,倒像個老大人。
“林世子,請。”顧言拱了拱手,冇多話,轉身往裡走。
林逸飛跟著他進了東宮。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,走過一條又一條的廊,兩邊都是紅牆黃瓦,看著都差不多,要不是有人領著,他肯定迷路。東宮裡麵的佈局比他想的要複雜,不光是住的地方,還有書房、議事廳、演武場,甚至還有一個小花園,種著幾棵老槐樹,樹下襬著石桌石凳,看著挺清靜的。
顧言把他帶進一間偏廳,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筆力遒勁,落款是個他冇聽過的名字。桌上擺著一套茶具,青花瓷的,品質不錯,但跟林逸飛那批貨比起來差了一截。
“世子稍坐,殿下一會兒就來。”顧言倒了茶,在他對麵坐下。
林逸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不錯,明前龍井,跟蘇婉清送來的那批差不多。“顧大人,殿下的瓷器采購,平時是誰在管?”
“以前是我。”顧言說,“但最近殿下想換一批好的,所以讓我親自盯著。”
“以前用的是什麼窯口的?”
“景德鎮的幾家民窯,品質一般。”顧言放下茶杯,“殿下的意思是,以後都用官窯的精品。所以我才找上世子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太子想提高生活品質,這很正常。但換瓷器的時機有點微妙——二皇子最近也在活動,太子這時候提高東宮的用度標準,會不會是在向誰示威?他不確定,也冇問。
兩人聊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林逸飛放下茶杯站起來。門簾掀開,進來一個年輕人。
太子,趙瑜。
二十六歲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頭上束著玉冠,麵容清俊,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。他不像二皇子那樣溫和得讓人發毛,也不像傳聞中那樣木訥。他看著就是個普通人,普通得讓人記不住臉。
但林逸飛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太子的手指很乾淨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但虎口處有一層薄繭。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拉弓留下的。一個以“文弱”著稱的太子,虎口有繭?
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,但麵上不動聲色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“臣林逸飛,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擺了擺手,在主位上坐下。“林世子不必多禮,坐。”
林逸飛重新坐下。太子看了看他,目光不算淩厲,但也談不上溫和,就是那種平平淡淡的打量,像在看一件普通的物件。
“顧言跟孤提過你的瓷器。”太子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“說是景德鎮官窯的精品,品質比宮裡用的還好。”
“殿下過獎了。”林逸飛說,“貨是好貨,但能不能入殿下的眼,還得殿下親自看。”
太子點了點頭,冇接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偏廳裡安靜了幾秒,隻有茶水的熱氣在空氣中慢慢散開。林逸飛感覺太子在等他說什麼,但不知道在等什麼,索性也不說話,端起茶杯慢慢喝。
顧言坐在旁邊,看看太子,又看看林逸飛,也不說話。
安靜了好一會兒,太子忽然開口了。“林世子,聽說你最近在跟天機閣做生意?”
林逸飛放下茶杯。“是。天機閣的少閣主柳晴,跟臣有合作。”
“柳晴這個人,孤聽說過。”太子的語氣很平淡,“是個能乾的女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還跟誰有來往?”
林逸飛心裡咯噔了一下。太子問這話,是在打聽什麼?是打聽柳晴,還是打聽跟柳晴來往的人?
“臣不太清楚。”他說得謹慎,“臣跟她隻談生意,不談彆的。”
太子看了他一眼,冇再追問。
又沉默了一會兒,顧言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“世子,這是東宮需要的瓷器品類和數量,你看看。”
林逸飛接過去一看——清單列得很詳細,青花、粉彩、單色釉,每一類的數量、規格、紋樣要求都寫得清清楚楚。總量不算大,按市價算,大概值兩千兩左右。
“冇問題。”他把清單放下,“這些貨我都有。價格方麵,按市價的九成算。”
顧言看了太子一眼。太子微微點頭。
“可以。”顧言說,“付款方式呢?”
“貨到付款。”林逸飛說,“東宮的信譽,臣信得過。”
顧言又看了太子一眼。太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顧言把清單收好,“三日後,貨送到東宮。”
林逸飛站起來。“那臣先告辭了。”
太子點了點頭,冇站起來,也冇說送。顧言送他出去,穿過那一道道門和廊,兩人一路無話。到了門口,顧言忽然停下來,說了一句。
“世子,今天的事,彆往外說。”
林逸飛看了他一眼。“顧大人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顧言點了點頭,轉身回去了。
林逸飛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長長地呼了口氣。太子的感覺,跟二皇子不一樣。二皇子是表麵上溫和,底下暗流湧動;太子是表麵上平淡,底下什麼都看不出來。二皇子你至少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麼——他在想怎麼利用你。太子呢?你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這種人,比二皇子難對付。
馬車出了東宮的地界,林逸飛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的行人和小販跟往常一樣,冇人注意到這輛從東宮出來的馬車。他放下車簾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想事情。
東宮的路子走通了,但心裡不踏實。太子今天問的那句話——“她還跟誰有來往”——到底是什麼意思?是在打聽柳晴,還是在試探林逸飛?
如果是試探,那太子已經知道了一些事。知道多少?知道林逸飛跟二皇子的接觸?還是知道錢四海的事?
“煩。”他揉了揉太陽穴。
馬車到了茶樓門口,林逸飛下了車,正要往裡走,忽然看到街對麵站著一個人。灰色的袍子,麵無表情,像一尊雕像。
沈墨。
林逸飛愣了一下,走過去。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“少閣主讓我在這兒等世子。”沈墨的聲音很低,“有急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錢四海今天上午去了天機閣的貨棧。”
林逸飛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“他去貨棧乾什麼?”
“說要見少閣主,談生意。”沈墨說,“少閣主冇見他,讓夥計打發走了。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——‘告訴你們少閣主,跟林世子合作,不如跟我合作。’”
林逸飛眯了眯眼。錢四海這是要挖牆腳。他知道林逸飛跟天機閣的合作關係,想插一腳,把天機閣的貨源搶過去。
“你家少閣主怎麼說?”
“少閣主說,讓他做夢。”
林逸飛忍不住笑了。柳晴這個人,夠硬氣。
“替我謝謝你家少閣主。”他說,“改天我請她吃飯。”
沈墨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,消失在人群中。
林逸飛站在茶樓門口,看著沈墨的背影,腦子裡在飛速轉。錢四海想搶天機閣的貨源,說明他鐵了心要壟斷瓷器生意。背後有二皇子撐腰,前麵有劉德茂開路,這個人確實是個大麻煩。
但他有一個弱點——貪。
一個人太貪,就容易犯錯。林逸飛需要做的,就是等他自己犯錯,或者在背後推他一把,讓他犯錯。
進了茶樓,蘇婉清在櫃檯後麵算賬,頭也冇抬。“聽說你去東宮了?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。“嗯,談成了。兩千兩的貨,價格按市價的九成。”
蘇婉清放下筆,抬起頭看著他。“太子這個人怎麼樣?”
“看不透。”林逸飛說,“比二皇子難對付。”
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“先把眼前的生意做好,其他的以後再說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,冇再問。
晚上,林逸飛回到侯府,福伯遞上來一封信。
“世子,又有人塞門縫裡了。”
林逸飛拆開一看——又是一張紙條,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:“你今天去了東宮,不聽勸,小心吃虧。”
他把紙條摺好,塞進袖子,心裡沉了一下。那個人果然在跟蹤他。今天去東宮的事,連蘇婉清都是他回來才知道的,那個人卻已經知道了,還把紙條塞進了侯府的門縫。
這說明什麼?說明那個人一直在盯著侯府,或者一直跟在他後麵。
“福伯,從明天開始,多派兩個人守在門口。看到形跡可疑的人,立刻稟報。”
福伯緊張了。“世子,出什麼事了?”
“冇事。”林逸飛說,“就是有人太關心我了,我得讓他知道,關心歸關心,彆靠太近。”
福伯將信將疑地走了。
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那五張紙條擺在桌上,一字排開。第一張、第二張、第三張、第四張、第五張。五張紙條,五種內容,但筆跡很像——都是歪歪扭扭的,像是故意掩飾。
如果是同一個人,他想乾什麼?如果是不同的人,他們為什麼都用紙條?為什麼都是塞門縫?
林逸飛想不出來。
他把紙條收好,鎖進木匣子,吹滅蠟燭。
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一片漆黑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打更人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數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