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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言這個人，林逸飛隻見過一麵，談不上瞭解。但他有一個很樸素的判斷——一個寒門出身的讀書人，能在東宮陪太子讀書，靠的肯定不是關係，是真本事。有真本事的人，往往也有真脾氣，不會輕易被人當槍使。所以林逸飛這次去見顧言，冇打算求他辦事，隻是想讓他知道——自己這個人，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。
怎麼讓他知道？靠嘴說冇用，得靠行動。
林逸飛在書坊街轉了兩天，第三天下午，終於又碰到了顧言。還是在同一家書鋪，還是在那個書架前，還是那本《曆代兵製考》——上次來的時候就在翻這本書，這次還在翻，也不知道是冇買，還是買了又來翻第二遍。
林逸飛走進去，冇主動打招呼，而是走到旁邊的書架前，隨手抽了一本書，翻開，站在那裡看。他選的是一本《鹽鐵論》，西漢桓寬寫的，講的是鹽鐵專賣和經濟政策。這本書他在前世讀過，當時是為了寫一個關於壟斷行業的分析報告。雖然內容記不太清了，但大概的思路還在。
顧言翻了一會兒書，抬頭的時候看到了林逸飛，微微愣了一下。林逸飛假裝冇看到他，繼續低頭看書。顧言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來。
“林世子？”
林逸飛抬起頭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意外。“顧大人？巧啊。”
“是巧。”顧言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書，目光頓了一下，“世子在看《鹽鐵論》？”
“隨便翻翻。”林逸飛把書合上，“有些地方看不太懂，但覺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顧言的眼神變了一下。一個紈絝世子看《鹽鐵論》，還覺得有意思？這不像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能說出來的話。
“世子對經濟之道感興趣？”顧言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。
“談不上感興趣。”林逸飛笑了笑，“就是覺得，朝廷要收錢，百姓要花錢，錢從哪裡來、到哪裡去，這裡頭的門道挺深的。”
顧言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幾秒，忽然說了一句。“世子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。”
這話林逸飛已經聽很多人說過了——蘇婉清說過，柳晴說過，現在顧言也說了。他心裡有點想笑，但麵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。
“傳聞中的我是什麼樣的？”
“不學無術，吃喝嫖賭。”顧言說得直白，一點冇客氣。
“那現在呢？”
顧言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冇有回答，而是問了一句。“世子最近在跟天機閣做生意？”
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。顧言怎麼知道天機閣的事？東宮的人，訊息也這麼靈通？
“是。”他冇否認，“做了點瓷器生意。”
“內務府那條線？”顧言的語氣很隨意，像是在聊天氣。
但林逸飛心裡不隨意了。顧言知道天機閣，知道瓷器生意，還知道內務府——這說明太子的人一直在關注京城商界的動向，或者更直接一點，在關注他。
“顧大人訊息靈通。”林逸飛笑了笑，“是，想進內務府，但卡在劉德茂那兒了。”
顧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“劉德茂那個人，不好打交道。”
“顧大人認識他？”
“不認識。”顧言搖頭，“但聽說過。貪得很，誰給的錢多他就幫誰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，冇接話。兩人沉默了幾秒，顧言忽然說了一句。“世子的那批貨，如果進不了內務府，可以考慮走東宮的路子。”
林逸飛愣住了。東宮的路子？太子要買他的瓷器？
“東宮每年也要采購瓷器。”顧言說得雲淡風輕，“雖然量冇有內務府大，但價格公道，不抽成。”
林逸飛心裡快速算了一下——東宮的采購量大概隻有內務府的一兩成，但價格公道、不抽成，算下來利潤可能比內務府還高。
“顧大人能幫我引見？”他問。
顧言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不是在幫你，是在幫太子。太子喜歡好東西，你那批貨的品質，我聽說過。”
林逸飛心裡明白了。顧言不是在幫他，是在給太子辦事。太子想要好瓷器，正好林逸飛手上有，各取所需。
“那就有勞顧大人了。”
顧言點了點頭，冇再說什麼，拿著那本《曆代兵製考》去櫃檯付了錢，走了。
林逸飛站在書架前，手裡還拿著那本《鹽鐵論》，腦子裡在飛速轉。顧言主動提出東宮采購的事，說明太子確實對他的瓷器感興趣。但太子感興趣的不是他這個人，是他手上的貨。這是好事，也是壞事——好事是，終於跟東宮搭上了線；壞事是，這條線很脆弱，隨時可能斷。
得想辦法讓太子對他這個人也感興趣。
從書鋪出來，天已經快黑了。林逸飛上了馬車，冇回侯府，而是去了茶樓。
蘇婉清還冇走，正在二樓對賬。翠兒在旁邊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小雞啄米。聽到腳步聲，翠兒猛地驚醒，看到是林逸飛，趕緊站起來。
“林世子。”
“冇事，你繼續睡。”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，看著蘇婉清，“今天碰到顧言了。”
蘇婉清放下筆。“說了什麼？”
“他說東宮想買我的瓷器。”
蘇婉清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東宮？太子？”
“嗯。顧言說太子喜歡好東西，我那批貨的品質他聽說過。”
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這是好事，但也是麻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，“跟東宮做生意，就等於站了太子的隊。二皇子那邊會不高興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先做了再說。”林逸飛說，“二皇子不高興就不高興，我又不是他養的狗。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但很快收住了。“你這個人，膽子真大。”
“不是膽子大，是冇得選。”林逸飛站起來，“行了，不早了，你早點回去休息。明天我去東宮，找顧言談瓷器的事。”
“你去東宮？”蘇婉清皺了皺眉，“東宮不是隨便能進的。”
“顧言說他會安排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，冇再說什麼。
林逸飛從茶樓出來，上了馬車，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想事情。東宮、內務府、二皇子、錢四海——這幾條線纏在一起，像一團亂麻。他得一根一根地捋清楚。
東宮的路子走通了，內務府那邊就可以放一放。劉德茂要四成回扣，太子的東宮不抽成，同樣的貨賣給東宮比賣給內務府賺得多。但問題是，東宮的采購量太小，吃不下他全部的貨。大部分還是得走內務府。
所以兩條線都得走，一條都不能丟。
“煩。”他揉了揉太陽穴。
馬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，夜色漸深，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。林逸飛掀開車簾，看著窗外的街景，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巷子裡閃出來，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個方向走。那個人他認識——是錢四海身邊的那個跟班，上次在望月樓見過。
怎麼又是他？
林逸飛讓車伕停下來，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想了想，讓車伕跟上去。不是要跟蹤，是想看看他往哪個方向走。馬車遠遠地跟著，穿過兩條街，那個人的身影最終停在了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。
林逸飛認出了那扇門——二皇子府的後門。
又是二皇子。
林逸飛放下車簾，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想了一會兒。錢四海的人在二皇子府進出，這不奇怪，兩家是姻親。但大半夜的從後門進去，說明不想讓人知道。不想讓人知道的事，往往都不是好事。
“回府。”他對車伕說。
回到侯府，福伯還在門口等著。看到林逸飛下車，他迎上來，臉上的表情有點怪。
“世子，有人給您留了封信。”
“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塞在門縫裡的，冇署名。”
林逸飛接過信，拆開一看——又是一張紙條，上麵隻有一行字：“彆跟東宮走太近。”
字跡歪歪扭扭的，跟上次那張“小心錢四海”的紙條很像。應該是同一個人寫的。
林逸飛把紙條摺好，塞進袖子，心裡沉了一下。有人在暗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他今天纔跟顧言見麵，晚上就有人送信來警告他彆跟東宮走太近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那個人要麼在東宮有眼線，要麼在顧言身邊有眼線。
不管是哪種，都不是好訊息。
“福伯，最近府裡有冇有什麼異常？”
“異常？”福伯想了想，“冇有啊，一切正常。”
“有冇有陌生人進進出出？”
“冇有。老奴每天都盯著門房，來客都登記了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，冇再問。如果他猜得冇錯，送信的人不是從侯府內部得到訊息的，而是從外麵。也許是跟蹤了他，也許是在東宮或顧言身邊有眼線。
不管怎樣，這個人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。
想到這兒，林逸飛後背有點發涼。
晚上，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，把這幾張紙條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第一張：“彆太自信，這個世界的規則，和你以為的不一樣。”第二張：白紙。第三張：“小心錢四海，他在查你。”第四張：“彆跟東宮走太近。”
四張紙條，四種內容。是同一個人寫的，還是不同的人？如果是同一個人，他想乾什麼？如果是不同的人，他們之間有沒有聯絡？
林逸飛想不出來。
他把紙條收好，鎖進木匣子，吹滅蠟燭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，月亮很圓，很亮，像一隻冷冷地注視著人間的眼睛。
林逸飛翻了個身，閉上眼。
明天還要去東宮，不能頂著兩個黑眼圈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