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趙誌遠的辦事效率比林逸飛想的要高。第二天下午，訊息就來了——劉德茂同意見麵，時間定在三日後，地點不是內務府，也不是天寶閣，而是劉德茂自己家裡。
柳晴把這訊息轉達給林逸飛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。“去他家裡，說明他想私下談。私下談，說明他想談的條件不好拿到檯麵上說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他當然明白——劉德茂是想看看他這塊“肥肉”能榨出多少油水。這種人他在前世見多了，嘴上說著“一切按規定辦”，手底下伸得比誰都長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柳晴問。
“先去看看再說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，“他想吃，我就讓他吃。但吃多少，我說了算。”
柳晴看了他一眼，冇再說什麼。
三日後，林逸飛準時出現在劉德茂家門口。
劉德茂的宅子在城東，離皇城不遠，地段比蘇閣老家還好。三進三出的院子，門口的石獅子比侯府的還氣派，門楣上掛著“劉府”兩個金漆大字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一個內務府的主事，從五品，住這種宅子？林逸飛心裡冷笑了一聲，但麵上不動聲色。
看門的家丁接過帖子，進去通報，不一會兒出來，笑眯眯地把林逸飛請了進去。
劉德茂在正廳見他。
五十來歲，胖，圓臉，小眼睛，笑起來像個彌勒佛。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綢袍，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帶子，十根手指上戴了六七個戒指，比錢四海還誇張。他坐在主位上，麵前擺著一壺茶和幾碟點心，旁邊還站著兩個丫鬟，隨時準備添茶倒水。
“林世子來了！快請快請！”劉德茂站起來，拱了拱手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林逸飛行了個禮，在客座上坐下。丫鬟上了茶，退到一邊。
劉德茂端起茶杯，笑眯眯地看著他。“趙郎中跟我提過世子的那批貨，說是景德鎮官窯的精品，品質比宮裡現在用的還好。我這個人最喜歡好東西，所以特意請世子過來聊聊。”
“劉大人客氣了。”林逸飛笑了笑，“貨是好貨，但能不能進內務府，還得劉大人說了算。”
劉德茂放下茶杯，往前探了探身子。“世子爽快，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。內務府的采購，確實是我說了算。但世子的貨想進來，得按規矩辦。”
“什麼規矩？”
劉德茂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成。”
林逸飛心裡冷笑——三成回扣，胃口確實不小。八千兩的貨，三成就是兩千四百兩。加上運費、倉儲、人工，成本就過萬了。再賣到宮裡，能賺多少？
“三成，可以。”林逸飛說得雲淡風輕，“但劉大人得幫我一個忙。”
“什麼忙？”
“明年的瓷器采購合同，我要獨家供貨。”
劉德茂的眼睛眯了一下。獨家供貨，意味著內務府所有的瓷器都從林逸飛手裡買，其他人進不來。這可不是八千兩的事了，是每年幾萬兩、甚至十幾萬兩的大生意。
“世子胃口不小啊。”劉德茂笑了，笑得很假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林逸飛也笑了。
兩人對視了幾秒，劉德茂先移開了目光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。
“獨家供貨，不是不行。”他慢悠悠地說，“但光靠三成，不夠。”
“那劉大人想要多少？”
“五成。”
林逸飛心裡罵了一句——這老東西，真敢開口。五成回扣，加上成本，他連湯都喝不著。
但他麵上不動聲色。“五成，可以。但我也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要先簽三年的合同。一年一簽，我不放心。”
劉德茂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“三年，可以。但價格要按我說的定。”
“劉大人請說。”
劉德茂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來。林逸飛接過去一看——上麵列著各種瓷器的采購價，比市場價低了兩成。
低兩成，再扣掉五成回扣，他連本都保不住。
林逸飛把紙放下，笑了笑。“劉大人，這個價，我做不了。”
劉德茂的笑容冷了幾分。“世子，你剛纔不是說什麼都能談嗎？”
“我是說能談，但冇說能虧本做。”林逸飛看著他，“這批貨的品質劉大人也看到了，比市麵上大部分貨都好。市場價是多少，劉大人心裡有數。低兩成，我已經冇什麼利潤了。再扣掉五成，我連運費都付不起。”
劉德茂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“世子是痛快人，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。四成回扣，價格比市場價低一成。這是最低了，不能再少。”
林逸飛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——比市場價低一成，再扣掉四成回扣，相當於他隻能拿到市場價的五成多。扣掉成本，淨利大概在兩成左右。八千兩的貨，能賺一千六百兩。不多，但也不虧。
“成交。”他伸出手。
劉德茂握住他的手，笑得很滿意。“世子果然是聰明人。”
從劉府出來，林逸飛上了馬車，長長地呼了口氣。
這頓飯，吃得他胃疼。劉德茂這個人，比錢四海還難對付——錢四海至少是明著來，劉德茂是笑著捅刀子。你明明知道他在宰你，你還得笑著讓他宰。
但冇辦法。內務府的線，必須搭上。不是為了這批貨，是為了以後。
“回茶樓。”他對車伕說。
到了茶樓，蘇婉清正在櫃檯後麵算賬。看到林逸飛進來，她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“談得怎麼樣？”
“談成了。四成回扣，價格比市場價低一成。”
蘇婉清的手頓了一下。“四成？他真敢開口。”
“冇辦法，人家手裡有權。”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，“不過沒關係，這批貨能賺一點就行。重要的是搭上了這條線。”
“你覺得他靠得住嗎？”
“靠不住。”林逸飛說，“但隻要他能幫我賺錢，我就用他。等用不著了，再扔。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，冇說話。
晚上，林逸飛回到侯府，福伯遞上來一封信。
“世子，天機閣送來的。”
林逸飛拆開一看，是柳晴的字跡：“錢四海的底，查到了。明日午時，貨棧見。”
他看完把信摺好，塞進袖子。錢四海的底，終於要揭開了。
第二天午時，林逸飛準時出現在天機閣的貨棧。
柳晴已經在後院等著了，麵前攤著一遝紙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裙，頭髮高高束起，看著比平時多了幾分淩厲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對麵的石凳。
林逸飛坐下。“查到了什麼？”
柳晴把那遝紙推過來。“錢四海這個人，比你想的要複雜。”
林逸飛低頭看——紙上寫著錢四海這些年的生意版圖：糧食、布匹、鹽茶、瓷器、木材、藥材……幾乎涵蓋了所有能賺錢的行當。但他不是一個人在乾，他背後有一張龐大的關係網。
戶部、刑部、工部、內務府，各部都有他的人。有的是拿錢的，有的是辦事的，有的是幫他撐腰的。
“這個人，不是普通的商人。”柳晴說，“他是一張網。”
“網的中間是誰？”林逸飛問。
柳晴看了他一眼。“二皇子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這個他早就猜到了。
“但還有一個人。”柳晴從紙堆裡抽出另一張，“這個人你可能冇想到。”
林逸飛接過去一看——紙上寫著一個名字：周明遠。
錢四海的女兒嫁給了周明遠，周明遠是二皇子府上週管事的親弟弟。周管事是二皇子身邊最親近的人，相當於二皇子的大管家。
“這條線，比你想象的要深。”柳晴說，“周管事不光是二皇子的管家，他還是二皇子的謀士。二皇子做的很多決定，都是他出的主意。”
林逸飛的心沉了一下。周管事是謀士？難怪上次去二皇子府，那個人給他的感覺不一樣——不隻是個管事的派頭，說話做事都有章法，像個讀過書的人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，”柳晴從紙堆裡又抽出一張，“錢四海最近在跟一個人接觸。”
“誰？”
“劉德茂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錢四海跟劉德茂接觸？他們不是早就認識了嗎？
“不是普通的接觸。”柳晴說，“是秘密接觸。劉德茂最近去了錢四海家裡三次，每次都是晚上，從後門進。”
林逸飛想起李長安上次說的事——劉德茂出現在錢四海家裡。看來不是偶然。
“他們在談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晴搖頭，“但以我對錢四海的瞭解，他肯定在打什麼主意。”
林逸飛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。錢四海、劉德茂、二皇子、周管事——這幾個人湊在一起，能打什麼主意？肯定跟內務府的瓷器采購有關。
“你覺得錢四海想壟斷內務府的瓷器供應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想，是已經在做了。”柳晴說，“景德鎮的好幾家窯口都被他買斷了。明年的新貨，大部分都會從他手裡走。內務府那邊，劉德茂已經被他餵飽了。”
林逸飛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我那批貨，進內務府還有戲嗎？”
“有戲，但要看你怎麼演。”柳晴看著他，“劉德茂這個人貪，誰給的錢多他就幫誰。你給他的四成回扣，如果錢四海給得更高，他隨時可以翻臉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這確實是個問題。
“那你有什麼建議？”
柳晴想了想。“兩條路。第一，加價。錢四海給多少，你給更多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換個路子。”柳晴說，“內務府不是隻有劉德茂一個人說了算。上麵還有堂官，堂官上麵還有親王。如果能搭上更上麵的人，劉德茂就不敢卡你。”
林逸飛眼睛一亮。“更上麵的人？誰？”
“比如——太子。”
林逸飛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太子，又是太子。這個人，看來是繞不過去了。
“太子跟內務府有關係？”
“太子的母族，孝賢皇後的孃家，曾經管過內務府。”柳晴說，“雖然現在不直接管了，但餘威還在。如果太子肯幫你說話，劉德茂不敢不從。”
林逸飛沉默了很久。
太子。他一直在想辦法接近太子，但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機會。現在，機會來了——不是為了他自己，而是為了生意。
“我試試。”他站起來，“謝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柳晴也站起來，“彆忘了你答應我的事。”
“錢四海的底，你已經幫我查了。我欠你一個人情。”
柳晴看了他一眼，冇說話。
從貨棧出來，林逸飛上了馬車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
錢四海、劉德茂、二皇子、周管事、太子——這些人的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，像一盤下到中局的棋，每一步都得小心。
“回府。”他對車伕說。
馬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，林逸飛掀開車簾，看著窗外的街景。三月的京城，春意正濃，街邊的柳樹已經綠了，桃花也開了，空氣裡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但他心裡，冇有半點春意。
回到侯府，福伯迎上來，遞給他一封信。
“世子，蘇府送來的。”
林逸飛拆開一看，是蘇婉清的字跡：“明日午時，老地方見。”
老地方——蘇府後門。
林逸飛把信摺好，塞進袖子。蘇婉清找他，肯定又有新訊息。
第二天午時，林逸飛準時出現在蘇府後門。
翠兒已經在那兒等著了，手裡還是拎著那個食盒，還是那副做賊的樣子。
“林世子，小姐在後花園等您。”
林逸飛跟著她穿過夾道，到了後花園。蘇婉清今天冇坐在亭子裡，而是站在水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水麵上畫圈圈。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頭髮披散著，看著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。
“來了？”她頭也冇回。
“來了。”林逸飛走到她旁邊，“什麼事？”
蘇婉清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我爹答應幫你遞話了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“趙誌遠那邊？”
“嗯。我爹今天上午去見了趙誌遠，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了。趙誌遠說，他會儘力幫你。”
林逸飛心裡一暖。“替我謝謝你爹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蘇婉清把樹枝扔進水裡，“我爹說，他覺得你這個人雖然名聲不好，但做事還算靠譜。”
林逸飛笑了。“這是誇我還是罵我？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蘇婉清轉過身，往亭子裡走。
林逸飛跟在她後麵，在亭子裡坐下。翠兒倒了茶，退到一邊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蘇婉清端起茶杯，“我查到錢四海最近在做什麼了。”
“做什麼？”
“他在買地。”蘇婉清放下茶杯，“城南的一大片地，都被他買下來了。”
“買地？做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婉清搖頭，“但那片地靠近碼頭，如果他在那兒建倉庫，可以壟斷南方的貨物進京渠道。”
林逸飛眯了眯眼。錢四海這是要建物流中心？這個人，眼光確實長遠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站起來，“謝了。”
“你去哪兒？”
“去找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顧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