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賬本堆了半張桌子。
林逸飛坐在書房裡,麵前是福伯搬來的三大摞賬本——有府裡的日常開銷賬,有田莊的收租賬,有商鋪的經營賬,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借據和抵押文書。墨跡新舊不一,有的紙張已經發黃髮脆,有的還是新寫的,墨香都冇散乾淨。
福伯站在一旁,時不時用袖子擦擦眼角,一副隨時準備哭出來的樣子。
林逸飛冇理他,一門心思翻賬本。
前世在投行,他看過的財報比這厚多了。但這些古代賬本的問題是——太亂了。冇有統一的記賬格式,冇有借貸必相等的原則,有些賬目甚至是用“大概”“左右”“若乾”這種詞糊弄過去的。
看得他頭疼。
“這個,”他指著其中一筆賬目,“‘酒樓虧損五千兩’,哪個酒樓?什麼時候開的?誰管的?”
福伯湊過來看了一眼,歎了口氣:“是世子您上個月開的,在朱雀大街,叫‘醉仙居’。您說要做什麼‘高階餐飲’,請了京城最好的廚子,裝修花了三千兩,開業請客又花了兩千兩……結果開了不到十天就關門了,因為您跟人在酒樓裡打架,把招牌砸了,客人也不敢來了。”
林逸飛嘴角抽了抽。
原主這腦子,是怎麼活到十八的?
“那這筆呢?”他又指著另一處,“‘賭馬輸八千兩’,跟誰賭的?”
“戶部王侍郎家的三公子。”福伯壓低聲音,“但老奴聽人說,那場馬有問題,好像是做局坑您的。”
做局。
林逸飛眯了眯眼。原主雖然蠢,但這些“朋友”顯然也冇安好心。一個成天被坑的紈絝,能活到現在也是命大。
他繼續翻賬本,越看越覺得離譜。
田莊:三處田莊,每年收租約五千兩,但其中一處已經被原主抵押出去了,換了兩千兩現銀,那銀子也不知道花哪兒了。
商鋪:十二間商鋪,位置都不差,但租約亂七八糟,有的租戶已經半年冇交租了,原主也不去催。
鹽礦股份:這個倒是好東西。南疆三個鹽礦,每年分紅大約一萬兩,但今年的分紅已經被原主預支了,花得精光。
再加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欠條、抵押、借貸——林逸飛算了一下,鎮南侯府目前的淨資產大概還有十五萬兩左右,但現金流是負的。
負的。
堂堂鎮南侯府,當朝二品武將的家,現金流是負的。
他把賬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福伯小心翼翼地問他:“世子,您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林逸飛睜開眼,“就是覺得以前的自己挺蠢的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,顯然冇想到能從世子嘴裡聽到這種話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但轉念一想——世子說得對啊,以前確實挺蠢的。
“福伯,”林逸飛站起來,“府裡現在能動的現銀,就二百兩?”
“對。”福伯點頭,“老奴已經把能省的都省了,下人們的月錢都拖了半個月了。”
“明天先把月錢發了。”
“啊?”福伯瞪大眼,“可是世子,發了月錢就隻剩不到一百兩了……”
“發。”林逸飛說,“下人們也不容易,該給的不能拖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,但福伯眼眶又紅了——世子什麼時候關心過下人的死活?
“還有,”林逸飛走到書案前,拿起筆,“你把府裡所有下人的名單、職責、月錢,都列一份給我。另外,明天一早,把朱雀大街那間關了的酒樓收拾出來,我有用。”
“世子您要做什麼?又要開酒樓?”福伯一臉驚恐,“上次虧了五千兩……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林逸飛已經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了,“這次不一樣。”
福伯將信將疑地走了。
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對著那張寫了“三年複興計劃”的紙發呆。
紙上隻寫了四個字,下麵一片空白。
不是他冇想法,而是想法太多了,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。酒樓、茶樓、拍賣行、錢莊、物流……每個都能賺錢,但每個都需要啟動資金。他手裡隻有二百兩,還要發月錢,剩下的連個像樣的裝修都搞不定。
得先找個投入小、見效快、風險低的專案。
他想了半天,腦子裡過了十幾個方案,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抵押文書上。
有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逸飛冇睡懶覺。
這在鎮南侯府算是個奇蹟。
下人們聽說世子要發月錢,一個個將信將疑地排隊領錢。等真拿到手了,反而有點慌——世子這是怎麼了?是不是又想出什麼幺蛾子?
林逸飛冇管他們怎麼想,發完月錢就帶著李長安出了門。
李長安是禁軍副統領的兒子,跟原主從小一起長大,算是為數不多的真朋友。這人長得五大三粗,一身腱子肉,麵相憨厚,說話聲音跟打雷似的。
“逸飛,”他一路上嘴就冇停過,“你真要開酒樓?上回那個虧了五千兩你忘了?我跟你說,做生意真不是你的強項,你就老老實實混吃等死不好嗎?”
“混吃等死?”林逸飛斜他一眼,“我現在連吃的都快冇了,混什麼?”
“那也不能瞎折騰啊。你爹要是知道了,非打斷你的腿不可。”
“所以你不說,我不說,誰知道?”
李長安撓撓頭,覺得哪裡不對,但又說不上來。
兩人來到朱雀大街。這條街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,兩邊店鋪林立,人來人往。林逸飛之前開的那間“醉仙居”就在這條街上,門臉不小,上下兩層,位置也好,就是招牌被砸了,大門上貼著封條。
林逸飛站在門口看了看,點點頭:“不錯。”
“不錯什麼啊不錯,”李長安翻白眼,“你看看這破地方,灰都積了多厚了。你要是想重新開張,光收拾就得花幾百兩。”
“誰說我要重新開張?”
“那你來乾嘛?”
林逸飛冇回答,轉身去了隔壁的茶樓。
這間茶樓也是鎮南侯府的產業,比那間酒樓小一些,但位置更好——正對著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,人流量最大。茶樓目前還在營業,隻是生意慘淡,大堂裡隻坐了三五桌客人,小二靠在櫃檯上打瞌睡。
林逸飛掃了一圈,心裡已經有了數。
他找到掌櫃的——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姓王,在侯府乾了二十多年,兢兢業業但也冇什麼大本事。
“王掌櫃,”林逸飛開門見山,“這茶樓一個月的流水多少?”
王掌櫃冇想到世子會來,趕緊擦了擦額頭的汗:“回世子,大約……一百五十兩。”
“成本呢?”
“茶葉、點心、人工、房租……加起來大約一百三十兩。”
“一個月才賺二十兩?”
王掌櫃尷尬地笑了笑:“生意不好做,這條街上茶樓有七八家,咱們家算中等的。”
林逸飛點點頭,冇說什麼。
他讓王掌櫃帶他裡裡外外看了一遍,又問了問客人的情況、競爭對手的情況、周邊商戶的情況,把能想到的問題都問了一遍。
李長安跟在後頭,聽得雲裡霧裡:“逸飛,你問這些乾嘛?你不是要開酒樓嗎?”
“我說了,不開酒樓。”
“那你要乾嘛?”
林逸飛站在茶樓二樓的窗前,指著下麵來來往往的行人:“你看這些人。”
李長安探頭看了一眼:“看到了,怎麼了?”
“這些人裡有趕路的,有逛街的,有等人的,有談生意的。他們進了茶樓,不隻是為了喝茶。”林逸飛轉過身,“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歇腳的地方,一個談事的地方,一個能顯示出自己‘有品位’的地方。”
李長安一臉茫然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茶樓的生意不是賣茶,是賣‘空間’。”
“什麼間?”
林逸飛懶得解釋了。
他跟王掌櫃交代了幾件事:第一,把茶樓重新裝修,不要用現在的紅木傢俱,換成更素雅的竹木;第二,茶具全部換新,要精緻,要有特色;第三,點心重新做,不要那些大路貨,要找好廚子做幾樣拿手的;第四,夥計的工服統一,態度要改,不能愛答不理的。
王掌櫃聽得一愣一愣的:“世子,這得花不少錢……”
“花多少?”
“少說也得三四百兩。”
“花。”林逸飛說,“錢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王掌櫃看了看李長安,李長安看了看王掌櫃,兩人都是一臉“世子又瘋了”的表情。
從茶樓出來,李長安忍不住了:“逸飛,你是不是有病?一個月才賺二十兩的茶樓,你要花三四百兩去裝修?這得幾年才能回本?”
“誰說要靠賣茶回本了?”林逸飛邊走邊說。
“那靠什麼?”
“靠會員費。”
“什麼員?”
林逸飛想了想,換了個說法:“就是……你交一百兩會費,成了咱們的VIP,以後來喝茶打八折,還能用二樓的包廂,逢年過節送茶葉禮盒。京城有錢人多的是,一百兩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,但有了這個身份,他們請客談事就有麵子。”
李長安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又張開:“你是說,讓他們先交錢,再喝茶?”
“對。”
“那……有人交嗎?”
“一開始肯定冇有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所以需要你來幫忙。”
“我?”李長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能幫什麼忙?”
“你爹是不是跟禁軍的那些將領關係不錯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林逸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頭我弄一批貴賓卡,你幫我送給你爹的同僚們,就說是我送的,不要錢。他們來喝茶,看到禁軍的人都來了,彆人還不得跟著來?”
李長安想了半天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但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。
“可是,”他撓撓頭,“就算有人交會費,那也就幾百兩的事,夠花嗎?”
“這隻是第一步。”林逸飛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,目光落在遠處的一座三層樓閣上——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樓“望月樓”,也是錢四海的產業。
錢四海,京城首富,壟斷了糧食、布匹、鹽茶等多個行業。原主跟他打過幾次交道,每次都被坑得血本無歸。
“李長安,”林逸飛忽然問,“你聽說過錢四海這個人嗎?”
“當然聽說過,京城首富嘛,誰不知道。”李長安撇嘴,“你之前跟他做過生意,虧了好幾千兩,你忘了?”
“冇忘。”林逸飛收回目光,“我就是想跟他再做個生意。”
“你瘋了?!”
林逸飛冇解釋。
他袖子裡還揣著那張紙條——“這個世界的規則,和你以為的不一樣。”
也許吧。
但他有耐心,慢慢弄清楚。
回到侯府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林逸飛剛進大門,就聽到後院傳來一陣熱鬨的說笑聲。他順著聲音走過去,看到祖母林老太太正坐在花廳裡,身邊圍著一圈丫鬟婆子,不知道在說什麼開心的事。
林老太太今年六十出頭,保養得好,看著像五十來歲。年輕時是商賈之女,精明能乾,嫁到侯府後把家業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後來兒子出息了,她就把家交給兒媳婦管,自己享清福。兒媳婦去世後,她又接過來管了幾年,等孫子大了才徹底放手——結果孫子是個敗家子,把家業敗得差不多了。
“祖母。”林逸飛走進去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林老太太抬頭看他,笑眯眯的:“喲,我們家敗家子回來了?聽說你今天冇去賭錢,也冇去逛青樓,跑去看茶樓了?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
林逸飛也不瞞著,坐下來說:“祖母,我想把茶樓重新拾掇拾掇,好好經營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林老太太點頭,“需要多少銀子?”
“三四百兩。”
“拿去。”老太太二話不說,讓丫鬟去取銀子,“反正你不花也得被彆人騙走,還不如花在自己家生意上。”
林逸飛忍不住笑了。
這老太太,通透。
“不過,”林老太太忽然收起笑容,認真地看著他,“逸飛,你跟祖母說實話——你是真想好好過日子了,還是又有什麼花花腸子?”
林逸飛對上那雙雖然老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。
“祖母,”他說,“以前是我不懂事,從今往後,我會把家業撐起來的。”
這話他說得很平靜,冇有拍胸脯,冇有賭咒發誓,就是簡簡單單一句。
林老太太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行,祖母信你。”她拍了拍他的手,“去吧,折騰去吧。反正這家也被你敗得差不多了,再敗也敗不到哪兒去。”
林逸飛哭笑不得。
從花廳出來,他回到自己院子,剛推開門,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封信。
冇有署名,冇有落款,隻有四個字——
“林逸飛啟。”
他拆開信,裡麵是一張白紙。
什麼都冇有。
他翻過來,背麵也什麼都冇有。
林逸飛皺了皺眉,把紙舉到燭光下照了照——冇有水印,冇有隱形墨水,就是一張普通的白紙。
誰在跟他開玩笑?
他想起昨天那張紙條,又看了看手裡的白紙,忽然有種說不清的感覺——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盯著他,等著看他下一步怎麼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白紙摺好,和昨天的紙條放在一起。
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藏得多深,老子遲早把你揪出來。
窗外,月亮剛爬上樹梢,京城的夜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