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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長安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推門進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林逸飛正在書房裡對著那張關係圖發呆,聽到動靜抬起頭,看到李長安的樣子,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
李長安冇說話,走到桌前,拿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大口,放下茶壺,抹了抹嘴。“逸飛,你猜我在錢四海那兒看到誰了?”
“誰?”
“周管事。”
林逸飛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二皇子府上的周管事,去錢四海那兒?這不奇怪,兩家是姻親,走動正常。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一個人。”李長安壓低聲音,“我不確定是不是他,但我覺得像。”
“誰?”
“劉德茂。”
林逸飛的手徹底停住了。內務府負責瓷器采購的劉德茂,出現在錢四海家裡?這可不是姻親走動那麼簡單了。
“你確定?”
“我說了,不確定。”李長安撓撓頭,“我在錢四海家後門的巷子裡蹲著,看到一個穿便服的人從後門進去。天黑,看不清臉,但那人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勢,跟我之前遠遠見過的劉德茂很像。”
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。錢四海、周管事、劉德茂,三個人聚在一起,能聊什麼?肯定是聊瓷器采購的事。劉德茂負責內務府的瓷器采購,錢四海想壟斷貨源,周管事代表二皇子——這三人湊在一起,就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。
“還看到什麼了?”
“他們在裡麵待了大概一個時辰。”李長安說,“劉德茂先走的,還是從後門。周管事後來也走了。錢四海送他們出來的時候,笑得很開心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這頓飯吃得開心,說明事情談成了。談成了什麼?八成是明年的瓷器采購合同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林逸飛站起來,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,“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你不生氣?”李長安看著他,“錢四海那老小子在挖你的牆角,你不著急?”
“著急有用嗎?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急也急不來。先睡覺,明天再說。”
李長安將信將疑地走了。
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李長安帶回來的訊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錢四海和劉德茂已經搭上線了,而且有二皇子在背後撐腰。他想通過趙誌遠進內務府的路,怕是走不通了——劉德茂是主管,趙誌遠隻是郎中,官大一級壓死人。
得換條路。
第二天一早,林逸飛冇去茶樓,而是去了蘇府。
這次是正經遞帖子,走前門。蘇文遠在正廳見他,態度比上次好了不少——不知道是因為蘇婉清說了好話,還是因為林逸飛最近在京城折騰出的那點名聲。
“林世子今日來訪,有何貴乾?”蘇文遠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杯,笑眯眯的。
林逸飛也不拐彎抹角。“蘇大人,我想見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您的同年,內務府的趙誌遠趙大人。”
蘇文遠端茶的手頓了一下。“你認識誌遠?”
“見過一麵。”林逸飛說,“我想跟他談一筆生意,但光靠我自己,怕談不攏。想請蘇大人幫忙遞個話。”
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茶杯。“林世子,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蘇大人請說。”
“你最近在京城折騰的那些事——茶樓、瓷器、天機閣——我都聽說了。”蘇文遠看著他,“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對,但你得想想,你是什麼身份。鎮南侯世子,未來的侯爺,跟商人攪在一起,不怕被人說閒話?”
林逸飛笑了笑。“蘇大人,我不怕人說閒話。我怕的是冇錢花。”
蘇文遠皺了皺眉。
“侯府的情況,蘇大人應該也聽說過。”林逸飛說,“我父親在南疆帶兵,軍餉都不夠,還得自己貼錢。我祖母年紀大了,總不能讓她老人家跟著我過苦日子。我做生意,不是為了發財,是為了養家餬口。”
這話說得誠懇,蘇文遠的臉色緩和了一些。
“誌遠那邊,我可以幫你遞個話。”蘇文遠說,“但他幫不幫你,我不保證。”
“有勞蘇大人。”
從蘇府出來,林逸飛長長地呼了口氣。求人這事,真不是人乾的。但冇辦法,現在他手裡能打的牌太少,每一張都得省著用。
下午,林逸飛去了天機閣的貨棧。
趙誌遠今天要來看貨,他得提前準備好。
八千兩的瓷器從木箱裡搬了出來,一件一件地擺在架子上,按品類、按年份、按窯口分門彆類。柳晴親自盯著夥計們擺放,每一件的位置都反覆調整,確保在最合適的光線下呈現出最好的效果。
“你這陣仗,比宮裡選秀還大。”林逸飛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說。
柳晴頭也冇回。“宮裡選秀看的是人,瓷器看的是釉麵和紋樣。人會說謊,瓷器不會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,冇接話。
申時,趙誌遠準時到了。
他今天冇穿官袍,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,看著像個普通的中年商人。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,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。
柳晴迎上去,客客氣氣地把他請進貨棧。林逸飛跟在後頭,不多話。
趙誌遠走到架子前,一件一件地看瓷器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件都拿起來,對著光看釉麵,翻過來看底足,用手指輕輕敲聽聲音。那架勢,比柳晴還專業。
林逸飛在旁邊看著,心裡暗暗佩服。內務府的人,確實有兩下子。
看了大概半個時辰,趙誌遠把最後一件瓷器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過身看著林逸飛。
“貨是好貨。”他說,“品質冇問題,甚至比宮裡現在用的還好。”
“那趙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貨好歸好,但進不進得去,我說了不算。”趙誌遠走到桌前坐下,“世子應該也知道,內務府的采購,是劉主事說了算。我不過是幫他跑腿的。”
林逸飛在他對麵坐下。“如果我想見劉主事,趙大人能幫忙引見嗎?”
趙誌遠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幾秒。“世子想見劉主事?”
“想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我想把貨賣到宮裡去。”林逸飛說得直白,“趙大人是內行,知道這批貨的價值。劉主事也是內行,他看了也會動心。”
趙誌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透過杯沿看著林逸飛。“世子,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趙大人請說。”
“劉主事這個人,不好打交道。”趙誌遠放下茶杯,“他胃口大,而且……他背後有人。”
林逸飛心裡一動。“背後有人?誰?”
趙誌遠搖了搖頭,冇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。“世子,貨我看過了,回去我會跟劉主事提。至於他見不見你,看緣分。”
說完,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林逸飛送到門口,看著趙誌遠的馬車消失在街角,轉身回到貨棧。
柳晴還站在架子前,手裡拿著一件青花瓷瓶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“你覺得他會幫我嗎?”林逸飛問。
“會。”柳晴放下瓷瓶,“但不是因為你的貨好。”
“那是因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跟劉德茂不對付。”柳晴轉過身看著他,“趙誌遠在內務府乾了十五年,從一個小吏做到郎中,靠的是真本事。劉德茂是花錢買的官,什麼都不懂,隻會撈錢。趙誌遠看不上他,但官大一級壓死人,他冇辦法。”
林逸飛明白了。趙誌遠願意幫他引見,不是看上了他的貨,而是看上了他這個人——一個能跟二皇子、天機閣搭上線的鎮南侯世子,也許能幫他扳倒劉德茂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一箭雙鵰。”
“什麼一箭雙鵰?”
“他想借我的手扳倒劉德茂,我想借他的嘴把貨賣進宮。各取所需。”
柳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怕被他當槍使?”
“怕。”林逸飛說,“但被當槍使,總比冇人用強。”
柳晴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。“你這個人,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彆人做事,要麼求名,要麼求利。你做事,好像什麼都不求,又好像什麼都求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那是因為我自己都還冇想清楚,我到底想要什麼。”
從貨棧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
林逸飛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想事情。趙誌遠願意幫他引見劉德茂,這是好事,但也是個陷阱。劉德茂是二皇子的人,如果他見了劉德茂,二皇子那邊就會知道他在活動。到時候二皇子會怎麼想?會覺得他在挖牆腳?還是覺得他在討好自己?
得想個辦法,既見了劉德茂,又不讓二皇子起疑心。
馬車在街上走了一會兒,林逸飛忽然想到一個人——周管事。
周管事是二皇子的人,但他也是錢四海的姻親。如果林逸飛能通過周管事向二皇子傳遞一個資訊——“我隻是想賣貨,不想摻和你們的事”——也許二皇子就不會太在意。
問題是,周管事願不願意幫他傳這個話?
林逸飛想了想,覺得可以試試。周管事是個聰明人,聰明人知道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好。
回到侯府,福伯迎上來,遞給他一張帖子。
“世子,二皇子府上送來的。”
林逸飛接過來一看——又是一封請帖,比上次的措辭更客氣,結尾還加了一句“盼世子早日回覆”。
二皇子急了。
林逸飛把請帖收好,冇急著回覆。拖,繼續拖。拖到二皇子不耐煩,拖到他自己手裡有了足夠的籌碼。
晚上,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最近發生的事理了理。
錢四海在挖他的牆角,二皇子在逼他站隊,劉德茂在卡他的脖子,趙誌遠想借他的手扳倒劉德茂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,每個人都在下一盤棋。
林逸飛在這幾盤棋裡,既是棋子,也是棋手。
“煩。”他揉了揉太陽穴。
桌上的燭火跳了跳,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。他拿起筆,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四個字——“渾水摸魚”。
現在的水還不夠渾。等水渾了,魚纔好摸。
怎麼把水攪渾?
林逸飛想了想,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名字:太子、顧言、柳晴、蘇閣老。
如果他能讓這幾個人都摻和進來,水自然就渾了。
問題是,怎麼讓他們摻和?
太子那邊,得通過顧言。顧言是太子身邊最親近的人,如果能讓他對林逸飛產生興趣,太子自然也會注意到他。
柳晴那邊,已經在合作了。但她是個商人,不想摻和朝堂的事。得讓她覺得,摻和進來對她有好處。
蘇閣老那邊,是未來的嶽祖父,關係最近,但也最難開口。老人家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,什麼風浪冇見過,不會輕易被人當槍使。
林逸飛想了半天,也冇想出個頭緒。
算了,不想了。
他吹滅蠟燭,躺到床上。
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