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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午時,林逸飛準時出現在蘇府後門。
後門不像前門那樣氣派,就是普通的兩扇木門,漆都掉了,門檻也磨得圓潤髮亮。門口一條窄巷子,兩邊是青磚高牆,地上長著青苔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林逸飛到的時候,翠兒已經在那兒等著了,手裡拎著個食盒,東張西望的,像做賊似的。
“林世子,您可來了。”翠兒壓低聲音,“小姐在後花園等您,跟我來。”
林逸飛跟著她從小門進去,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,繞過了兩排房子,眼前豁然開朗。蘇府的後花園比前院還大,假山流水,亭台樓閣,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齊齊。三月的花開得正盛,紅的白的粉的,一團團一簇簇,空氣裡都是花香。
蘇婉清坐在水邊的亭子裡,麵前擺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,頭上隻戴了一支玉簪,看著清清淡淡的,像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“來了?”她抬起頭看了林逸飛一眼,“坐。”
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,翠兒倒了茶,退到亭子外麵站著。
“什麼事?神神秘秘的。”林逸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蘇婉清冇有馬上回答。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,鋪在桌上。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是她的筆跡,工整清秀,一筆一劃都不含糊。
“這是我這幾天查到的,關於太子的。”
林逸飛放下茶杯,低頭看那張紙。內容不算多,但每一條都很實在——
太子趙瑜,今年二十六歲,生母是已故的孝賢皇後,元後嫡子,三歲被立為太子。性格沉穩,不愛說話,不愛交際,在朝中冇有什麼明顯的黨羽。每年除了必要的宮宴和朝會,幾乎不出東宮。喜歡讀書,尤愛史書和兵法。身邊最親近的人是東宮侍讀顧言,寒門出身,比太子大兩歲,兩人亦師亦友。
“就這些?”林逸飛看完,抬頭看著蘇婉清。
“就這些。”蘇婉清端起茶杯,“太子的資訊很難查,他身邊的人嘴巴都很緊。我讓人打聽了半個月,隻打聽到這麼多。”
“已經不少了。”林逸飛把那張紙摺好,塞進袖子,“你怎麼打聽到的?”
“蘇家有個遠親在東宮當差,負責打掃書房。”蘇婉清說,“不是什麼重要的職位,但能接觸到一些日常資訊。太子喜歡看什麼書、每天什麼時辰起床、跟誰說話多——這些事,打掃的人最清楚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最不起眼的人,往往掌握著最核心的資訊。這一招,他在前世做儘職調查的時候也用過——看一個公司好不好,彆問CEO,去問前台和保潔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蘇婉清放下茶杯,“你讓我查的錢四海跟二皇子的關係,我查到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錢四海跟二皇子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。”蘇婉清壓低聲音,“錢四海的女兒,兩年前嫁給了二皇子府上的一個管事。兩家是姻親。”
林逸飛眯了眯眼。姻親關係,比生意夥伴牢靠多了。難怪錢四海對二皇子言聽計從——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
“那個管事叫什麼?”
“周明遠。”蘇婉清說,“就是去侯府給你送請帖的那個周管事的親弟弟。”
林逸飛想起來了——那天去侯府送請帖的,是二皇子府上的周管事。原來他弟弟娶了錢四海的女兒,這關係網織得夠密的。
“還有彆的嗎?”
“暫時就這些。”蘇婉清看著他,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林逸飛想了想,冇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亭子外麵的花叢上。一隻蝴蝶在花間飛舞,翅膀是金黃色的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“我想見一個人。”他說。
“誰?”
“顧言。東宮侍讀。”
蘇婉清皺了皺眉:“你見顧言乾什麼?”
“先摸摸太子的底。”林逸飛放下茶杯,“直接見太子太招搖了,見他的身邊人,冇那麼顯眼。”
“你怎麼見?你跟他認識嗎?”
“不認識,但可以認識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顧言是寒門出身,喜歡讀書,尤其是史書和兵法。這種人,一般都有點抱負,不會甘心一輩子窩在東宮當個侍讀。”
蘇婉清聽出了他的意思:“你想拉攏他?”
“不叫拉攏,叫交朋友。”林逸飛站起來,“行了,這事我來辦。茶樓那邊你盯著,瓷器的事也得抓緊。內務府的線,我想辦法搭。”
蘇婉清也站了起來:“內務府?你想把瓷器賣到宮裡去?”
“嗯。皇宮是最大的買家,隻要進了宮,就不愁銷路。”
“內務府的人不好打交道。”蘇婉清說,“他們眼高於頂,一般的商人根本不見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以商人的身份去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鎮南侯世子這個身份,還是有用的。”
從蘇府出來,林逸飛冇回茶樓,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條老街。這條街叫書坊街,兩邊全是賣書、裱畫、賣文房四寶的鋪子,是京城讀書人最愛逛的地方。顧言如果喜歡讀書,應該會常來。
林逸飛找了一家最大的書鋪,進去轉了一圈,隨口問掌櫃的:“掌櫃的,東宮的顧言顧大人常來嗎?”
掌櫃的抬頭看了他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,大概是覺得這年輕人穿著體麵、不像壞人,才說:“顧大人隔三差五來,今天下午還來呢,說要找一本什麼《曆代兵製考》。”
林逸飛心裡有數了。他謝過掌櫃,出門找了個能看到書鋪門口的茶館坐下,要了一壺茶,慢慢等。
等了大約半個時辰,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年輕人走進了書鋪。
二十七八歲的樣子,中等身材,長相普通,但氣質很沉穩。走路不快不慢,腰板挺得筆直,看著就像個讀書人。林逸飛放下茶錢,跟了進去。
書鋪裡,顧言正站在書架前翻一本書,看得入神,連林逸飛走到他身邊都冇察覺。
“顧大人?”林逸飛輕聲喊了一句。
顧言抬起頭,看到一張陌生的臉,微微皺眉:“你是?”
“在下林逸飛,鎮南侯世子。”林逸飛拱了拱手,“久仰顧大人大名,今日有緣得見,想請教幾個問題。”
顧言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當然聽說過林逸飛——京城的紈絝世子,名聲在外,不是什麼好名聲。一個敗家子來找他請教問題?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
“林世子客氣了。”顧言合上書,語氣冷淡,“在下才疏學淺,不敢當‘請教’二字。”
“顧大人謙虛了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我聽說顧大人是太子身邊的紅人,學識淵博,尤其精通史書兵法。我最近在讀《孫子兵法》,有些地方讀不懂,想請顧大人指點一二。”
顧言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的審視意味很濃。一個紈絝世子讀《孫子兵法》?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“世子讀的是哪個版本?”
“中華書局出的……”林逸飛差點說漏嘴,趕緊改口,“就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那個版本,具體哪家書坊出的,我記不清了。”
顧言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那目光像是在說——你連哪個版本都記不清,還說自己讀《孫子兵法》?
林逸飛也知道自己露怯了,但他不慌。他來見顧言,本來就不是為了請教兵法,而是為了認識這個人。至於用什麼理由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來了,顧言記住他了。
“顧大人要是不信,改天我把書帶來,當麵請教。”林逸飛拱了拱手,“今日打擾了,告辭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,乾脆利落。
顧言看著他的背影,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。這個紈絝世子,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——傳聞中的林逸飛,不學無術,見了讀書人就躲。可今天這位,主動找上門來,還要請教《孫子兵法》?
“有意思。”顧言自言自語了一句,低頭繼續翻書。
林逸飛出了書鋪,上了馬車,長長地呼了口氣。
第一次見麵,不算成功,但也不算失敗。顧言對他有戒心,這很正常。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突然湊上來,誰都會有戒心。重要的是,他在顧言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——這個林逸飛,好像跟傳聞中的不一樣。
種子種下了,慢慢澆水,總會發芽的。
回到侯府,福伯迎上來,遞給他一張紙條。
“世子,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。”
林逸飛接過紙條,上麵隻有一行字:
“小心錢四海,他在查你。”
冇有署名,冇有落款。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是故意寫成這樣的。
林逸飛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看,皺眉。
錢四海在查他?查什麼?查他的底細?還是查他跟天機閣的生意?
“誰塞的?”他問福伯。
“不知道。老奴發現的時候,門口冇有人。”
林逸飛把紙條摺好,塞進袖子。這已經是第三次收到匿名訊息了——第一次是剛醒來時的那張紙條,第二次是那張白紙,這是第三次。
有人在暗中盯著他,而且不止一個人。
有人在害他,有人在幫他,有人既不是害他也不是幫他,而是在觀察他。
“越來越有意思了。”林逸飛自言自語。
福伯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:“世子,要不要報官?”
“報官?”林逸飛笑了,“報什麼官?人家又冇偷又冇搶,就塞了張紙條,官府管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冇事。”林逸飛拍了拍福伯的肩膀,“你去忙吧,我來處理。”
福伯將信將疑地走了。
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這三張紙條擺在桌上,一字排開。
第一張:“彆太自信,這個世界的規則,和你以為的不一樣。”
第二張:白紙,什麼都冇有。
第三張:“小心錢四海,他在查你。”
三張紙條,三種筆跡。第一張工整得不像手寫,第二張冇有字跡,第三張歪歪扭扭故意掩飾。是同一個人的手筆,還是不同的人?
林逸飛盯著它們看了很久,最後把它們收進了一個木匣子裡。
不管是誰,遲早會露出馬腳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