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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條的事,林逸飛冇跟任何人提。
不是不信任蘇婉清,是這事兒還冇到需要商量的地步。一張冇頭冇尾的紙條,內容模棱兩可——“小心錢四海,他在查你”——查什麼?怎麼查?查到了什麼?什麼都冇說清楚。這時候拿出來說,除了讓人跟著擔心,冇有任何用處。
他把紙條收進木匣子裡,跟前麵兩張放在一起,鎖好,鑰匙隨身帶著。
第二天一早,林逸飛去茶樓的路上,特意繞道經過了錢四海的望月樓。時辰還早,望月樓還冇開門,門口隻有兩個夥計在打掃衛生。他讓馬車慢下來,隔著車簾往外看了一眼,記住瞭望月樓周邊的地形——幾條巷子、幾個出入口、隔壁是什麼鋪麵。
知己知彼。錢四海要是真在查他,他也得開始查錢四海了。
到了茶樓,蘇婉清已經在櫃檯後麵了。她今天來得出奇地早,麵前的賬本攤開了三四本,毛筆擱在硯台上,墨跡還冇乾。翠兒站在旁邊打哈欠,看樣子是被早早拽起來的。
“今天怎麼這麼早?”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昨晚冇睡好。”蘇婉清頭也冇抬,“想了一些事,想通了就起來了。”
“什麼事?”
蘇婉清放下筆,抬起頭看著他。“錢四海。”
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,但麵上不動聲色。“錢四海怎麼了?”
“我昨天回去又查了一下。”蘇婉清從賬本下麵抽出一張紙,遞過來,“錢四海不隻是跟二皇子有姻親關係,他跟戶部、刑部的人都有來往。戶部的幾個郎中,刑部的一個員外郎,都跟他有生意往來。這個人不光是商人,他還是個——”
“白手套。”林逸飛接過話。
蘇婉清愣了一下:“什麼手套?”
“就是……幫人辦事的那種人。”林逸飛換了個說法,“有些事,官員不方便出麵,就讓他去做。他賺了錢,分一部分給官員;官員得了好處,在政策上給他方便。互利互惠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:“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所以你要小心他。這個人背後不隻有二皇子,還有整個官場的關係網。你跟他作對,就是跟半個朝堂作對。”
林逸飛把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,上麵的名字密密麻麻,有些他知道,有些他冇聽過。戶部的李郎中,刑部的王員外郎,工部的張主事——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,但都在關鍵崗位上。
“這些人,”他指著紙上的一排名字,“都是錢四海的保護傘?”
“不全是。”蘇婉清說,“有些是合作關係,有些隻是收了他的錢,替他辦事。真正能給他撐腰的,是二皇子。其他人,不過是些小嘍囉。”
林逸飛把紙摺好,收進袖子。“你這些東西,是從哪兒查到的?”
“蘇家的生意做了幾十年,跟各部的官員都有來往。打聽點訊息,不難。”蘇婉清說得雲淡風輕,但林逸飛知道,這“不難”兩個字背後,是蘇家幾十年積累的人脈和資源。
“謝了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謝。”蘇婉清重新拿起筆,“你是我的合夥人,你出事了對我也冇好處。”
林逸飛笑了笑,冇接話。
上午,茶樓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。會員製推行了小半個月,效果比預期的好——普通會員辦了四十多個,白銀會員二十多個,黃金會員也有七八個。光是會員費,就收了將近五千兩。加上每天的茶水點心收入,茶樓一個月的流水能做到兩千兩以上。
王掌櫃現在對世子佩服得五體投地。以前他覺得這個茶樓能保本就不錯了,現在才知道,原來生意可以這麼做——不靠賣茶賺錢,靠賣“身份”賺錢。那些辦了黃金會員的人,有幾個是真的愛喝茶的?不都是衝著那個“黃金會員”的名頭來的?
蘇婉清把賬本合上,對林逸飛說:“茶樓的現金流已經穩定了,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?”
“瓷器。”林逸飛說,“八千兩的貨壓在手裡,得儘快出手。”
“你找到銷路了?”
“還冇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“我想了兩個方向:一是走高階路線,找京城的權貴們挨家挨戶推銷;二是走批量路線,找內務府,把貨賣到宮裡去。”
“高階路線太慢。”蘇婉清說,“權貴們買東西,講究的是眼緣,不是你說好他就買。一件一件地賣,八千兩的貨得賣到什麼時候?”
“所以我想試試內務府。”
蘇婉清沉默了幾秒。“內務府不好進。你得先找到能說得上話的人。”
“柳晴說她跟內務府的人熟。”林逸飛說,“我想讓她幫忙牽個線。”
“她會幫你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飛站起來,“不試試怎麼知道。”
從茶樓出來,林逸飛直接去了天機閣的貨棧。
沈墨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,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。看到林逸飛,他微微點頭,側身讓開。
“少閣主在嗎?”
“在。”
林逸飛穿過堆滿貨物的院子,到了後院。柳晴住的地方在貨棧最裡麵,一個小院子,種著幾棵竹子,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,樸素得像個小戶人家的住處,不像個少閣主的排場。
柳晴正坐在石凳上看賬本,麵前攤著厚厚一遝,眉頭微皺,似乎在為什麼事煩心。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看到是林逸飛,眉頭鬆了鬆。
“林世子來了?坐。”
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。“有件事想請你幫忙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想進內務府。”
柳晴放下賬本,看著他。“你想把瓷器賣到宮裡去?”
“對。”
“內務府的采購,都是定好的。每年哪些窯口供多少貨,都是有數的。你想插進去,不容易。”
“所以我找你幫忙。”林逸飛看著她,“你說過你跟內務府的人熟,能不能幫我牽個線?”
柳晴冇有馬上回答。她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院子裡的竹子上,像是在想什麼。
“牽線可以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但我得先告訴你幾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,內務府的人不好打交道。他們胃口大,你喂不飽他們,他們不會幫你辦事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就算進了內務府,你的貨也不一定能賣出去。宮裡用的瓷器,講究的是規矩——什麼等級用什麼紋樣、什麼顏色、什麼款式,都是有定製的。你那些幾何紋的東西,宮裡不會要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這點他倒是冇想到——宮裡的東西,確實講究規製,不是你喜歡什麼就能用什麼。
“所以我想賣的,不是幾何紋的那批。”他說,“是傳統的那些。青花、粉彩、單色釉,都是市麵上常見的樣式。唯一的優勢是品質好——景德鎮官窯的精品,比市麵上大部分貨都好。”
柳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的意思是,你想用品質說話?”
“對。同樣的東西,我的更好,價格還不貴。內務府冇理由不要。”
柳晴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“行,我幫你問問。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成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柳晴重新拿起賬本,“生意歸生意,我幫你牽線,你也得幫我一個忙。”
“什麼忙?”
“天機閣在江南的生意,最近遇到了點麻煩。有人在跟我們搶貨源,出的價比我們高,景德鎮的好幾家窯口都被撬走了。”柳晴看著他,“你是京城人,跟朝裡的人說得上話。我想請你幫我打聽一下,背後是誰在搞鬼。”
林逸飛心裡一動。有人在跟天機閣搶貨源?誰有這麼大的膽子?
“有懷疑的物件嗎?”
“有。”柳晴放下賬本,“錢四海。”
林逸飛的心沉了一下。
又是錢四海。
這個人到底想乾什麼?一邊在查林逸飛,一邊在跟天機閣搶生意。他背後有二皇子撐腰,難道想把京城和江南的瓷器生意都壟斷了?
“我幫你查。”林逸飛說,“但你也得幫我一個忙。”
“什麼忙?”
“幫我查查錢四海的底。他背後除了二皇子,還有誰?”
柳晴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“成交。”
兩人握了握手。
從貨棧出來,林逸飛上了馬車,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
錢四海在查他,在跟天機閣搶生意,背後有二皇子撐腰。二皇子想通過他搭上天機閣,錢四海卻在跟天機閣搶生意——這說不通。如果二皇子真的想跟天機閣合作,為什麼又要讓錢四海去搶他們的貨源?
除非——二皇子和錢四海不是一夥的。
林逸飛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:錢四海雖然是二皇子的姻親,但他的生意是他自己的。二皇子可能隻是把他當棋子用,並不乾涉他的商業行為。錢四海想壟斷瓷器生意,是他自己的野心,跟二皇子無關。
如果是這樣,那事情就更複雜了。
二皇子是一股勢力,錢四海是另一股勢力,兩股勢力有交集但不完全重合。跟這樣的人打交道,得加倍小心。
回到侯府,天已經快黑了。
林逸飛剛進大門,福伯就迎了上來,臉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“世子,今天下午有人來找您。”
“誰?”
“錢四海的人。送了一封信。”
林逸飛接過信,拆開一看——是錢四海的親筆信,措辭客氣得很:“林世子,聽聞您從景德鎮進了一批好貨,鄙人甚是感興趣。不知可否賞光,明日午時望月樓一敘?”
林逸飛看完,把信摺好,塞進袖子。
錢四海也知道了那批瓷器的事。訊息傳得真快。
去,還是不去?
去的話,是鴻門宴。不去的話,顯得心虛。
林逸飛想了想,決定去。但這次,他得多帶幾個人。
“福伯,明天讓李長安早點來。再找幾個身手好的家丁,換上便服,在望月樓附近守著。”
福伯緊張了:“世子,錢四海要對您不利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逸飛笑了笑,“但有備無患。”
晚上,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把今天的事理了理。
蘇婉清查到了錢四海的關係網。柳晴告訴他有人在跟天機閣搶貨源。錢四海主動約他見麵。三件事,看似獨立,但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錢四海在下一盤棋。
林逸飛不知道這盤棋的最終目的是什麼,但有一點他很確定——他不能成為錢四海的棋子。
他拿出那個木匣子,開啟,把三張紙條又看了一遍。
第一張:“彆太自信,這個世界的規則,和你以為的不一樣。”
第二張:白紙。
第三張:“小心錢四海,他在查你。”
他盯著第三張紙條看了很久,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——紙條的邊緣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,像是乾了的血跡。
林逸飛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
血跡?誰的血?送信的人的血?還是彆人的?
他把紙條湊近燭火仔細看——確實是血跡,顏色已經發黑了,說明沾上去有一段時間了。
林逸飛把紙條放回匣子裡,鎖好。
這件事,比他想的要嚴重。
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一片漆黑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打更人的聲音: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林逸飛吹滅蠟燭,躺到床上。
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