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回府的第二日,天光剛漫過榮親王府的雕花木窗,窗欞上落著的薄霜還未化盡,蕭劍派來的暗衛便悄無聲息地翻進了角門,將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遞到了內廳。
信箋是最普通的桑皮紙,字跡潦草卻力道十足,字字都淬著冷意:逃跑的人一路竄至福家後門,與他接頭的正是福家大少夫人身邊的貼身大丫鬟;暗衛已將接頭人拿下,嚴刑拷打下,所有供詞都直指幕後主使——福家大少夫人,夏紫薇。
小燕子端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,一身月白色旗裝襯得她麵容素凈,垂在膝頭的手指纖長白皙,連指尖都未曾顫動一下。她一字一句看完密信,眼底無悲無喜,沒有憤怒,沒有驚詫,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。
待最後一個字落入眼底,她指尖微抬,將信箋湊到桌角燃著的燭火邊。明黃的火苗舔舐著紙角,迅速蔓延開來,墨色的字跡在火光中扭曲、焦黑,最終化作一捧細碎的灰燼,輕飄飄落在青花瓷盆裡,風一吹,便散得無影無蹤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立在一旁的張嬤嬤垂著頭,眼角偷偷覷著自家福晉的神色,滿心的納悶壓在喉嚨裡,終究忍不住輕聲開口:“福晉,這福家大少夫人……她這般處心積慮找人來害您,到底圖什麼?您與她往日無冤近日無讎,甚至曾是掏心掏肺的好姐妹,她這般步步緊逼,實在讓人想不通。”
小燕子聞言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那笑意未達眼底,反倒裹著刺骨的寒涼。她抬眼望向窗外枯敗的枝椏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卻字字誅心:“圖什麼?我和她一樣是民間格格,而我如今過得比她好,身份比她尊貴,日子比她順遂,對她來說,便是天大的罪過。”
張嬤嬤重重嘆了口氣,蒼老的臉上滿是唏噓,搖著頭道:“人心啊,終究是偏的,是毒的,見不得旁人好,念不得舊情分,最是涼薄不過。”
小燕子沒有再接話,隻是端起桌上的雨前龍井,青瓷茶杯貼著微涼的唇瓣,一口一口慢慢啜飲著。茶水清苦,入喉卻無半分滋味,她的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,看似平靜,實則早已翻湧著前世的血與淚。
張嬤嬤看著她這副模樣,隻當她是念及昔日姐妹情分,被最親近的人背叛,心裏定然痛得厲害。她不敢再多言打擾,輕手輕腳地福身告退,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,緩緩退到門口,輕輕合上了雕花木門。
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門扉閉合,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。
屋內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燭火跳躍的劈啪聲。小燕子垂在桌下的手緩緩收緊,白皙的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冰涼的杯蓋,指腹用力到泛白,骨節微微凸起。她微微偏過頭,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,輕聲喃語,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,還有淬了血的冷意:
“紫薇啊紫薇,我從前對你說過,隻要你安分守己,不來惹我,不盯著我的日子不放,我便念及昔日情分,不再為難你。我已經一讓再讓,退了又退,可你為什麼偏偏不知足,偏偏要上趕著來找死?”
前世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——濟南到北京的漫漫長路,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,盤纏被騙子捲走,風餐露宿,餓過肚子,受過冷眼,是如何,一步一步挪到京城的?;大逃亡時,她一時不慎弄丟了眼盲的紫薇,等找到時,那個柔弱的姑娘已經被人賣進青樓,差點被侮辱;那麼紫薇和金鎖那麼漂亮的兩個姑娘是如何躲過所有人壞人,平安到達京城的呢?前世她掏心掏肺信任紫薇,把她當親姐妹,從未細想這些。可最後換來的,卻是算計、背叛,是她倒想知畫,來指責自己不大度,不善良,不可憐知畫。
這一世,她以為給過紫薇教訓,想放下過往,讓安穩做她的福家大少夫人,不招惹,不追究,可紫薇偏偏不肯放過她。
恨意如同藤蔓,瞬間纏滿心臟,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鐺——”
一聲清脆刺耳的脆響驟然劃破屋內的寂靜!
小燕子指尖猛地一鬆,青瓷杯蓋重重砸在杯沿上,又彈落在桌麵,滾了幾圈才停下,那聲響尖銳得像一把刀,劈開了所有隱忍的平靜。她眼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徹骨的決絕,再無半分猶豫。
“嬤嬤!”
她揚聲喚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門外的張嬤嬤幾乎是立刻推門而入,腳步急促,垂首恭敬道:“福晉,老奴在。”
小燕子抬手指向內室的妝奩,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:“去,把我平日裏常戴的首飾,還有皇阿瑪賞的那些翡翠、瑪瑙、珍珠,盡數拿去當鋪,換成現銀,一文不留。然後,動用所有能調動的人手,大量收購糧食,米麪糧油,越多越好,不管是京城內的糧鋪,還是城郊的糧倉,全部吃下。”
張嬤嬤猛地抬頭,眼底滿是震驚,嘴唇動了動,想要追問緣由,可看著小燕子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冷意,終究把話嚥了回去,隻垂首應道:“是。”
小燕子又從桌下取出兩錠沉甸甸的銀子,推到張嬤嬤麵前,銀麵泛著冷光:“拿著這個,去找些嘴碎、靠得住的地痞流民,散播謠言。記住,做得隱秘些,萬萬不可露出半分馬腳,更不能牽扯到榮親王府,哪怕一絲一毫都不行。”
她招了招手,張嬤嬤立刻俯身,將耳朵湊到她唇邊。
小燕子的聲音壓得極低,一字一句傳入張嬤嬤耳中。每聽一句,張嬤嬤的眉頭就皺緊一分,到最後,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蚊子,蒼老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,卻又透著一絲心驚膽戰的瞭然。
待小燕子說完,張嬤嬤才壓著聲音,疑惑又凝重地問:“福晉,您這是……?”
小燕子笑了,那笑容清淺,卻藏著運籌帷幄的算計,眼底閃著冷冽的光:“去吧。
張嬤嬤不敢多問,揣好銀子與首飾清單,轉身走出內廳,剛到廊下,便沉聲喚道:“綠萼,隨我來,府中其餘人各司其職,好生看守院落,不得隨意走動!”
“是!”
廊下立著的丫鬟們齊齊垂首應和,聲音整齊劃一,在靜謐的王府中回蕩,透著一股肅殺的嚴謹。
接下來的幾日,京城的街頭巷尾,都被榮親王府的動靜攪得沸沸揚揚。
張嬤嬤帶著王府的護衛,穿著體麵的綢緞衣裳,穿梭在各大糧鋪、糧倉之間,出手闊綽,態度張揚,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囂張跋扈。馬車一輛接一輛地拉著糧食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沉重的軲轆聲,招搖過市,生怕旁人看不見。
糧商們看著這陣仗,敢怒不敢言——榮親王是皇上最寵愛的皇子,還在緬甸戰亡,榮親王福晉是榮親王的遺孀,皇上最寵愛的還珠格格,背靠皇權,他們哪裏敢反抗?隻能咬著牙將糧食賣出,心裏滿是怨氣。
不過短短三日,京城的謠言便像長了翅膀的風,一夜之間吹遍了大街小巷,鑽入每一個角落,沸沸揚揚,字字誅心:
榮親王府福晉,還珠格格小燕子,忘恩負義,忘本負心!
出身民間,如今做了福晉,便忘了老百姓的苦,趁著北方大旱、流民遍地的時節,動用王府勢力強買強賣,將京城的糧食盡數囤走,逼得糧商怨聲載道,逼得百姓無糧可買!
民間格格終究是民間格格,上不得檯麵,一朝得勢,便欺壓百姓,狼心狗肺!
謠言越傳越凶,越傳越烈,街頭的百姓竊竊私語,茶館裏的說書人添油加醋,流民們蜷縮在城門口,聽著這些流言,眼裏滿是失望與憤怒。
朝堂之上,更是炸開了鍋。
無數禦史大臣義憤填膺,連夜寫好奏摺,字字血淚,參小燕子苛待百姓、囤積居奇、罔顧民生,一本本奏摺堆在乾隆的龍案上,像一座沉甸甸的山。
乾隆坐在龍椅上,看著滿桌的奏摺,聽著大臣們的哭訴,龍顏大怒!
“砰!”
禦用的白玉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成無數片,茶水濺濕了龍袍,他氣得麵色鐵青,鬍鬚發抖,指著殿外怒聲喝道:“傳旨!立刻宣榮親王福晉小燕子進宮!朕倒要問問,她到底要做什麼!忘了本,忘了百姓,連朕的教誨都拋到腦後了嗎!”
聖旨一下,太監捧著明黃聖旨,一路快馬加鞭,直奔榮親王府。
可此時的榮親王府,空空蕩蕩,小燕子早已不在府中。
管家領著小太監繞了大半個京城,最終匆匆趕到京城南城門。
而此刻的城門口,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流民成群結隊地蜷縮在城牆根下,麵黃肌瘦,衣衫襤褸,孩童的哭聲、老人的咳嗽聲、飢腸轆轆的嗚咽聲,混在一起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飢餓的味道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小燕子一身素凈的布衣,沒有穿旗裝,沒有戴珠翠,一頭烏黑的長發隻用一根簡簡單單的銀簪鬆鬆固定,臉上矇著一層薄紗,遮住了容顏,隻露出一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。她沒有帶排場,沒有擺福晉的架子,親自帶著王府的護衛,在城門口搭起了三座寬大的粥棚。
粗布棚子支起來,鐵鍋架起來,柴火劈啪燃燒,白花花的米粥在鍋裡翻滾,散發出誘人的米香,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壓抑與絕望。
小燕子站在粥棚前,指揮著護衛們搬米、扛麵、搭登記台,動作利落,神色認真,沒有半分嬌貴氣。
“去,通知附近所有的流民、鄉親,告訴他們,明日一早,來這裏領粥、領米、領麵!”小燕子的聲音清亮,穿透了嘈雜的人群,“按人口登記,一戶一戶來,絕不落下一人,也絕不允許虛報冒領,一旦發現作假,立刻收回所有米麪,讓真正需要的人能吃上飯!”
護衛們立刻站上長條凳,扯開嗓子大喊,聲音傳遍了整個城門洞:
“各位老鄉!各位鄉親!我家夫人在此搭了粥棚,明日一早,免費施粥,還發米和麪!大家按自家人口來領,如實登記,不許作假,人人有份!”
流民們起初還不敢相信,麵麵相覷,可聞到粥香,看著堆成小山的米麪,瞬間紅了眼眶。
他們不知道這位夫人是誰,隻知道是救命的恩人,紛紛跪在地上,對著粥棚磕著頭,嘴裏不停念著“阿彌陀佛”“活菩薩”,感激的哭聲此起彼伏,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就在這時,尖銳的太監唱喏聲驟然響起,打破了這溫情的畫麵,帶著皇家的威嚴與壓迫感,讓人心頭一緊:
“聖旨到——榮親王福晉,接旨——!”
聲音尖銳刺耳,像一把尖刀,刺破了城門口的溫情。
小燕子聞言,立刻帶著護衛們齊齊跪下,衣衫拂過塵土,姿態恭敬。
周圍的流民、百姓聽見“聖旨”二字,嚇得魂飛魄散,紛紛匍匐在地,連頭都不敢抬,整個城門洞瞬間鴉雀無聲,隻剩下風聲與柴火燃燒的輕響,氣氛緊張到了極點,驚險得讓人屏住呼吸。
誰也不知道,這道聖旨,是福是禍。
小太監捧著聖旨,目光掃過眼前的粥棚、堆積如山的米麪,還有跪在地上的素衣女子,再看看周圍麵黃肌瘦卻滿眼感激的流民,心裏瞬間咯噔一下——這謠言,分明是假的!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!
可皇命難違,他隻能硬著頭皮,尖聲宣讀:“陛下有旨,宣榮親王福晉,立刻進宮覲見,不得有誤!”
一字一句,落在地上,砸得人心驚。
小燕子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,聲音平靜無波:“小燕子,領旨。”
話音落,她緩緩起身,無奈地撇了撇嘴,小聲嘟囔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剛好讓身邊最近的流民與百姓聽得一清二楚:“皇阿瑪真討厭,人家隻是想偷偷來施個粥,安安靜靜做點好事,他偏偏這個時候來宣旨,這下好了,弄得人盡皆知,一點意思都沒有。”
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小的抱怨,幾分孩子氣的無奈,沒有半分刻意,純粹是脫口而出的真心話。
周圍的百姓、流民們聽完,瞬間如遭雷擊,猛地抬起頭,眼裏滿是震驚、愧疚、感動,瞬間紅了眼眶!
原來……原來這位福晉根本不是囤積居奇,不是欺壓百姓,而是偷偷買糧,偷偷施粥,偷偷做好事,不想留名,不想邀功!
那些鋪天蓋地的謠言,全是有心之人故意編造,故意壞她的名聲!
而他們,竟然差點信了謠言,錯怪了這位心善的格格!
小太監站在一旁,將這一切看在眼裏,心裏已然透亮,看向小燕子的眼神,也多了幾分恭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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