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在燈下坐了許久。
燭火明明滅滅,映得她半邊臉明、半邊臉暗,像被生生劈成了兩截。
負心之人,總要第一個嘗報應的滋味。
她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桌沿,心裏冷得像結了一層冰。
爾康如今,一個是正妻紫薇格格,一個是平妻鈕祜祿·知意。
可他配嗎?
小燕子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笑。
知意那樣聰明、果決、有謀算、有風骨的女子,憑什麼困在福家這攤爛泥裡,陪著一個早已心歪情偏的男人?
她心裏暗暗打定主意——要想辦法見一見鈕鈷祿知意,這位好久不見的朋友
至於容嬪。
小燕子眼底掠過一絲近乎漠然的冷光。
後宮最忌鋒芒太露,誰冒頭,誰就是眾矢之的。
想讓她懷不上龍種、想讓她悄無聲息消失在宮裏的人,從皇後到嬪妃,從宗親到外戚,數都數不清。
她小燕子根本不必親自動手,隻需要輕輕一推,借一把風,點一句嘴,遞一個由頭,自然有無數人搶著替她了結。
更何況,容嬪那身份本就是顆埋在身邊的雷。
一旦被人揭了底,龍顏大怒之下,乾隆會讓她怎麼死?
隻怕連個全屍都留不下。
小燕子輕輕籲了口氣,聲音輕得像嘆息:
“或許,我還能給她換一種活法。”
活法二字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冷得刺骨。
再想到愉妃。
小燕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,隻有一種近乎施捨的慈悲。
“愉妃娘娘,”她輕聲念著這幾個字,“看在你這麼看重我腹中孩兒的份上——”
她頓了頓,指尖緩緩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觸感堅硬而真實。
“我讓你,活到我生產那一日。”
一語落定,再無轉圜。
她抬眼,望向桌案上那套素白瓷壺瓷杯。
隨手拿起一隻薄胎小杯,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細膩的釉麵,一圈,又一圈。
杯身在燈下泛著冷光,像極了此刻她的心。
忽然,指尖一鬆。
“砰——”
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猛地炸開。
白瓷杯狠狠砸在青磚地上,四分五裂,瓷片飛濺,鋒利如刃。
一室寂靜,隻剩下燭火劈啪輕響,和滿地狼藉的碎瓷。
像一段被徹底碾碎的舊情,像一場再也回不去的從前。
同一時刻,大學士府西院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暖日融融,落在庭院的海棠枝上,風一吹,細碎的花瓣輕輕飄下。
知意斜倚在廊下軟榻上,一身家常素色錦裙,不施粉黛,眉眼間卻自有一股名門閨秀的沉靜氣度。
自從將李姨娘留下的那個小丫頭養在身邊,她日子雖多了幾分操勞,心卻一點點被填滿。
小姑娘自小不知生母是誰,一顆心完完全全撲在知意身上,一口一個“額娘”,甜得能化進骨血裡。
知意有時望著她,竟也生出幾分真切的母女情分。
此刻,一雙兒女就在院中追逐嬉鬧。
知意特意吩咐廚房,用新鮮果子熬出清甜的汁水,和進麵裡做糕點,不添半分膩糖,既護著孩子的牙,又留著天然果香。
兒子福沛霖性子隨了幾分爾康的急躁,拿到糕點便迫不及待小口啃著,吃得一臉滿足。
女兒沁陽卻攥著那塊小小的點心,顛顛地一路小跑過來,小短腿跑得不穩,卻牢牢護著手裏的東西。
跑到知意麵前,仰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,聲音軟糯清脆:
“額娘吃,額娘先吃。”
知意心口一暖,那一點暖意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散開,驅散了平日在府中壓抑的冷寂。
她微微俯身,就著女兒的小手輕輕咬了一小口,酸甜果香在舌尖散開。
“額娘吃過了,沁陽自己吃。”
小姑娘這才開開心心跑回去,與哥哥一同玩耍。
知意靜靜望著兩個嬉笑打鬧的小小身影,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溫暖得不像話。
她輕輕閉上眼,心底輕嘆:
這樣安穩平靜的日子,好像也很好。
可這份靜好,隻維持了一瞬。
貼身侍女悄無聲息走近,俯身貼在她耳邊,極低極低地說了兩句。
知意眼睫微微一顫,睜開眼時,眼底那點暖意已盡數斂去,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靜。
她隻輕輕頷首,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:
“知道了,你去回復她,我明日準時赴約。”
榮親王府,小燕子撫著自己大得有些離譜的肚子。
太醫說,是雙胎。
她每每想起,心頭都掠過一絲說不清的複雜。
是不是當初在軍營,她裝病那一陣,給永琪下的助孕葯太猛了?
那葯她藏了許久,算準了時機,哄著他一口一口喝下。
她要的,從來不是情愛,是籌碼,是依靠,是後半生誰也奪不走的底氣。
如今果然如她所願。
永琪走了,孩子來了。
一胞雙胎的事,此刻天底下隻有三個人知道——她自己,診脈的太醫,還有當今聖上乾隆。
帝王一言,九鼎之重。
隻要皇上不開口,這宮裏就沒人敢漏半個字。
她身子笨重,不便輕易出王府露麵。
赴約知意一事,便交由蕭劍前去。
蕭劍是她親哥,也是她最信得過的人,沉穩,不露聲色,辦得穩妥。
第二日,酒樓雅間。
窗欞半掩,風帶著淡淡的茶香,氣氛卻緊繃得幾乎凝固。
知意推門而入時,一眼看見坐於席中的不是小燕子,而是蕭劍。
她腳步微頓,眼中掠過一絲錯愕,隨即飛快瞭然,淺淺一笑,掩去所有驚疑。
鈕祜祿家的教養,讓她從不會在人前失態。
蕭劍起身,抬手一引,禮數周全,語氣卻疏離有度:
“知意小姐,請坐。”
這一聲“小姐”,讓知意又是一怔。
嫁入福家這些日子,人人都稱她“福二夫人”,客氣裏帶著疏離,恭敬中藏著輕視。
太久沒有人,再叫她一聲——知意小姐。
她定了定神,大大方方落座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靜地迎向蕭劍,笑意淺淡卻不失鋒芒:
“不知蕭大人今日請知意前來,有何見教?”
蕭劍也不繞彎,開門見山,字字沉穩,卻句句戳心:
“知意小姐出身鈕祜祿大族,想必比誰都清楚,皇上是何等性子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九五之尊,最恨被人脅迫。更何況,你們當初脅迫他妥協的事,是放棄他親生的女兒。”
知意端著茶杯的手,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。
茶水微漾,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。
她何嘗不知?
可那時的夏紫薇像瘋狗一樣,若不鋌而走險,別說保下李姨孃的孩子,就連她自己、連她腹中剛落地的孩兒,都活不了多久。
她是自保,是自救,是無路可退。
臉上的從容一點點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嚴肅。
她放下茶杯,指尖微微收緊,聲音沉了下來:
“蕭大人有話不妨直說。”
蕭劍目光平靜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
“鈕祜祿家有老佛爺照拂,令尊又立過軍功。若能趁早抽身,主動請辭離京,一家人尚能保全性命。有老佛爺在,皇上看在老佛爺的情麵上,也不會趕盡殺絕。”
知意心頭猛地一震。
她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,指節微微泛白。
半晌,她忽然輕輕一笑,那笑意裡有釋然,有感激,也有後怕:
“不愧是榮親王福晉。這份情,知意記下了,來日必當報答。”
蕭劍隻是淡淡一笑,不再多言。
舉杯淺啜一口,算是道別,隨即起身,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去。
雅間內,隻剩下知意一人,靜坐良久。
風吹動窗紗,她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,一點點沉澱成深謀。
片刻後,她起身,聲音冷靜如常:
“回府。不,先回孃家。”
京城的晚霞被濃雲壓得隻剩最後一抹暗紫,鋪在京城長街上。
知意從鈕祜祿府出來,踩著暮色登上了回大學士府的馬車。
厚重的車簾一落下,便將外麵的人聲、燈火盡數隔絕,隻剩下狹小車廂裡逼仄的寂靜。她靠著微涼的廂壁,緩緩閉上眼,腦海裡一遍遍翻湧著方纔在孃家與阿瑪、額娘閉門密談的字字句句。
商量出來的結果像一團亂麻,死死纏在心頭,越扯越緊,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離京與否,關乎鈕祜祿一族的安危,關乎她一雙兒女的生路,更關乎她往後餘生是安穩度日,還是墜入萬劫不復。
她素來冷靜果決,可此刻,心卻亂得如同風中飛絮,沉不下來,也靜不下去。
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咕嚕、咕嚕——
沉悶而規律的聲響,一聲聲撞在耳膜上,非但不能安神,反倒像重鎚一般,一下下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,擾得她心煩意亂,連指尖都微微發顫。
她攥緊了手中那方綉著蘭草的素帕,指節泛白,卻依舊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焦躁。
前路茫茫,她第一次覺得,自己手裏的籌碼,少得可憐。
馬車緩緩停在大學士府門前時,夜色已經徹底落了下來。
知意深吸一口氣,抬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,將眼底所有的慌亂、掙紮、不安盡數斂去,再抬眼時,已是一派平靜溫婉的模樣,看不出半分異樣。
她提著裙擺緩步走進正院,福倫與福晉正坐在燈下用晚膳,見她歸來,抬眼淡淡一瞥。
知意走上前,屈膝行了一禮,聲音輕柔平穩,無半分破綻:
“阿瑪,額娘。”
福晉放下筷子,隨口問了一句去向,知意眉眼溫順,輕聲答道:
“兒媳今日忽然想家,便回了一趟鈕祜祿府,探望阿瑪額娘,回來晚了,望阿瑪額娘恕罪。”
她說得自然坦蕩,合情合理。
嫁出去的女兒思念孃家,本就是人之常情,福倫與福晉此刻滿心滿眼都在癱瘓在床的爾康身上,又兼之家事煩亂,根本無心細究她眼底深處的隱憂,隻當她是尋常歸寧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有多想,福晉更是隨意揮了揮手,語氣平淡無波:
“罷了,既是想家,回去看看也是應當。天色不早了,你也累了,回西院歇息去吧。”
“是,兒媳告退。”
知意微微俯身,行禮起身,轉身的那一刻,臉上那層溫順無害的麵具才悄然淡去。
她步履平穩地走向西院,背影沉靜,無人看見,她垂在袖中的手,早已攥得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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