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指尖捏著青瓷茶盞的邊沿,慢悠悠提起銀壺,沸水注入杯中,茶葉在清水中緩緩舒展,浮浮沉沉,像極了她此刻懸在半空的心。她垂著眼,輕輕吹開浮沫,小口抿下一口微燙的茶水,喉間微微一暖,眼底卻半點暖意都無。
“哥,”她聲音輕淡,卻字字沉冷,“容嬪那番作態。她明晃晃,是衝著我們來的——尤其是福家。她一日不除,咱們一日不得安生。”
蕭劍坐在對麵,指尖輕叩桌麵,聽著她的話,唇角勾起一抹極淺、極冷的笑。那笑意未達眼底,隻餘下深宮之中最通透的清醒。
“皇上這輩子,最恨後宮乾政、最厭算計。容嬪一無家世靠山,二無舊部人脈,空有一點救命之恩,不過是鏡花水月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久經沙場的狠絕,“趁她根還沒紮深,直接掐了便是。這皇宮裏最不缺的,就是美人。等皇上回過味,知道那所謂的救命之恩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佈下的局,不用我們動手,他自會親手了結她。”
小燕子垂眸,望著杯中晃動的倒影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那一聲輕應裡,藏著早已磨平的天真,藏著永琪走後,被逼出來的狠戾與清醒。
兄妹二人又閑閑說了幾句家常,無關朝政,無關陰謀,隻說些宮外瑣碎小事。可蕭劍看著看著,便見小燕子眼底漸漸浮上一層掩不住的疲色——懷著身孕,本就耗心耗力,再加上整日提心弔膽,再強的人也撐不住。
他端起桌上冷透的茶,仰頭一飲而盡,瓷杯輕擱在案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你好生歇息。”
小燕子頷首,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沒有多餘言語。
可就在蕭劍剛轉身邁出兩步時,她忽然輕聲喚住:
“哥……”
蕭劍腳步一頓,疑惑回頭:“怎麼了?”
小燕子抬手輕輕一示意,身旁伺候的綠萼立刻上前穩穩扶住她。她一手輕輕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指尖微微用力,另一手緊緊攥著丫鬟的手,一步一步緩慢卻穩當地走到他麵前。
“替我找幾個人。”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,卻字字清晰,“要會武功的丫鬟、婆子,找個正當的由頭送進來。婆子……最好是懂接生、穩當可靠的。”
蕭劍先是一怔,眉頭微蹙,眼中浮起疑惑。可隻一瞬,他瞳孔驟然一縮,猛地睜大。
小燕子沒有明說,隻對著他極輕、極微地頷首。
那一個點頭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湖麵,卻讓兄妹二人同時心照不宣——
有人,要在她生產之日,對她和孩子下手。
三日後。
晴兒一身素雅宮裝,進了慈寧宮。伺候老佛爺用罷午膳,又親自上前,輕輕替老人捏著肩。手法輕柔,語氣溫順,狀似無意,隨口提起。
“老佛爺,您還記得嗎?永琪葬禮那日,小燕子差點就跟著去了。如今她懷著身孕,晴兒總忍不住擔心……萬一孩子生下來,她還是想不開,可怎麼好?”
老佛爺拍了拍她的手,輕嘆一聲,眼底滿是憐惜。
“傻孩子。她當初想隨永琪去,是因為心死了,沒念想了。可現在不一樣,她肚子裏懷著永琪唯一的骨血。孩子,就是她活下去的命。”
老佛爺望著窗外沉沉暮色,長長一嘆:
“也是苦了這孩子,這般癡情,偏偏落得如此下場。”
晴兒垂著眼,聲音也跟著柔下來,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:
“是呀。永琪不在了,她身邊連個貼心可靠的人都沒有。又是頭一胎,愉妃娘娘安排的那些穩婆、丫鬟,老佛爺您說……靠得住嗎?萬一……萬一被什麼有心人收買了,生產之日出點意外,那可是一屍兩命啊。”
最後一句,她聲音壓得極輕,卻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在老佛爺心上。
老佛爺臉色微變,原本鬆弛的神情瞬間繃緊。
“你說得對。這是大事,絕不能馬虎。我得立刻跟皇帝說一聲,好好安排,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。”
她轉頭看向晴兒,滿眼讚許:
“還是你心思細,想得周全。”
頓了頓,老佛爺忽然想起一事,笑道:
“對了,上次你生蕭然的時候,我賞給你的那幾個穩婆和丫鬟,用著可還順手?”
晴兒立刻蹲下身,依偎在老佛爺膝邊,聲音柔得發甜,帶著幾分小女兒嬌態:
“那是自然好!都是老佛爺您親自挑的人,穩妥、細心、嘴緊,晴兒呀,恨不得一輩子把她們留在身邊呢。”
老佛爺笑著點了點她額頭:
“不害臊。蕭劍纔回京幾個月,蕭然才剛滿一歲,你這就惦記著二胎了?”
晴兒瞬間羞得滿臉通紅,輕輕捶了一下老佛爺的胳膊,拉長聲音嬌嗔:
“老佛爺——您再取笑晴兒,晴兒可就不理您了!”
老佛爺被她逗得開懷大笑,笑聲震得慈寧宮一片暖意。
可誰也沒看見,晴兒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微微蜷縮,眼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冷靜。
第二日,聖旨便直接下到榮親王府。
大意是:小燕子所懷,乃永琪嫡子遺腹子,事關皇家血脈,一兩個穩婆恐有不周,由老佛爺親選可靠丫鬟、婆子入府伺候,保福晉平安生產。
而挑選之人,正是晴兒。
晴兒在宮中挑來揀去,終究不放心。最後心一橫,直接把當年老佛爺賜給自己、最忠心、最可靠、也最懂武功的那幾個人,全數送到了榮親王府。
等她帶著人踏入榮親王府正院時,一眼便看見小燕子坐在窗邊,手裏捏著針線,正跟著張嬤嬤學綉嬰兒肚兜。
可看清她身形的那一刻,晴兒整個人都驚住了。
“小燕子,你這肚子……”
大得離譜。
比她當年臨盆八月時還要沉、還要墜,一看便知兇險異常。
小燕子卻抬眸一笑,依舊是從前那副明媚模樣,隻是眼底多了幾分沉靜。她伸手拉過晴兒,語氣親昵:
“晴兒,你可算來了,我日日都盼著你呢。”
晴兒見她氣色尚好,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,隨即指向身後眾人,正色道:
“我今兒個,是帶著聖旨來的。這幾位,都是當年老佛爺賞給我、伺候我生產的人,最穩妥、最可靠。從今日起,她們便留在你身邊,直到你平安生下孩子。”
小燕子抬眼望去。
四個丫鬟,兩個婆子,個個相貌普通,衣著樸素,扔在人堆裡毫不起眼。可她們站在那裏,腰背挺直,氣息沉穩,雙目內斂,一看便是常年習武之人。
小燕子看向身旁的張嬤嬤,淡淡吩咐:
“嬤嬤,她們就交給你了。從今日起,直接安排在我院子裏伺候著吧。”
張嬤嬤躬身應是,沉聲道:“你們幾個,隨我來。先去沐浴更衣,再回來當差。”
六人齊齊俯身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,無聲無息跟著退下。
屋內隻剩下小燕子、晴兒和貼身丫鬟。
兩人閑話家常,從午後聊到暮色降臨,直到晚膳過後,晴兒才起身告辭。
綠萼與另一個丫鬟一左一右扶著小燕子回內室。
確認四周無人,門窗緊閉,小燕子才緩緩停下腳步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隻有身邊三人能聽見。
“那些人……可有異常?”
張嬤嬤上前半步,聲音冷而穩:
“回福晉,老奴一直派人暗中盯著。昨日夜裏,有個婆子偷偷出府一趟,帶回一個小包裹。老奴悄悄查過——裏麵是葯,表麵看是催產之用,可葯裡摻了紅花,又混了幾味極烈的活血大補之葯。產婦若是喝下,孩子能生下來,可產婦本人……必定血崩而死。絕無活下來的可能”
小燕子渾身一僵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,連指尖都冰涼發麻。
好狠的心。
好毒的計。
容嬪剛入宮不久,根基尚淺,絕沒有這樣的膽子和手段,更摸不透她生產的細節。
能安插人在她身邊、能藉著照顧之名行滅口之實、能名正言順奪走孩子的——
隻有一個人。
愉妃。
永琪的生母。
她名義上的婆婆。
小燕子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。
她死了,愉妃便可以一身“慈母思子”的姿態,求皇上將永琪唯一的孩子交給她撫養。
而她小燕子,堂堂榮親王嫡福晉,隻會被世人贊一句“貞烈殉夫”,安安穩穩葬在永琪身邊。
一石二鳥。
乾淨利落。
小燕子輕輕抬手,撫上自己沉重的小腹,指腹微微用力。
腹中孩子輕輕一動,像是在回應她。
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、極輕的笑。
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帶著淬了冰的狠絕。
“愉妃娘娘……
既然你容不下我,
那你就自己,去陪你的兒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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