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軍大營裡,一派久違的輕鬆祥和。
連日征戰終於告捷,隻等班師回朝,士兵們臉上都掛著樸實的笑,藏著即將歸家的激動。有人哼著家鄉的小調,有人圍在火堆旁烤著山裡獵來的野兔,油花滋滋作響,香氣飄滿營地,一派和樂安穩。
誰也沒料到,下一秒,一聲淒厲的呼喊驟然撕裂了這片平靜。
“快來人啊——!”
所有人齊齊湧到營門口,目光望去,全場瞬間死寂。
隻見泥濘的小路上,小燕子渾身是血,揹著永琪冰冷的身體,一步一步,艱難地往大營挪來。
她早已力竭,每一步都晃得快要倒下,卻死死咬著牙硬撐,下唇被她生生咬破,鮮血順著下巴滴落,在塵土裏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。她背上的人一動不動,血染透了兩人的衣衫,觸目驚心。
滿營將士看得心口一緊,無不動容。
誰都知道,這位榮親王福晉前幾日才剛被人擄走,九死一生逃回來,身子虛弱到了極點。
可她一脫險,第一時間不是療傷歇息,而是瘋了一般衝去找永琪——永琪去哪兒,她便追到哪兒。
這一次,明知永琪帶兵進山追剿殘敵,她硬是拖著傷體跟了過去。
若不是她,恐怕福大人重傷、榮親王孤身遇難,便是死在深山裏被野獸叼食,都無人知曉。
直到看見營中有人衝來接應,小燕子緊繃的那根弦才驟然斷裂。
她身子一軟,直直往前倒去,當場昏死過去。
她暈倒之後,蕭劍才帶著重傷昏迷的爾康緩緩返回軍營。
為了不讓人懷疑到小燕子身上,他刻意壓著時間,晚了一步回來。
小燕子從昏睡中醒來,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,她才知道,軍醫反覆診斷後,沉痛宣告——
爾康被人一刀砍斷脊椎,餘生再也站不起來了,隻能癱臥在床,吃喝拉撒全需人照料。
那位曾經意氣風發、天之驕子的福大人,接受不了這般重擊,徹底垮了,連話都說不出,患上了嚴重的失語症。
從此,他不隻是癱子,還是個啞巴。
小燕子一聽完,當場瘋了一般要衝去找永琪,誰攔都攔不住。
蕭劍拉得用力,她便紅著眼掙紮,淚水混著未乾的血跡,看得人心頭髮顫。
她就那樣不吃不喝、不眠不休,守著永琪冰冷的遺體,寸步不離。蕭劍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強行給她灌點米粥。
一直到大軍啟程回京。
出發那日,小燕子頭髮簡單盤起,頭上隻簪了一朵素白的絨花,一身素衣,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騎馬走在永琪靈柩旁,本就清瘦的人,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小臉慘白,嘴唇沒有半分血色,像隨時會隨風散去的影子。
乾隆皇帝痛失愛子,早早便帶著文武百官在城門外等候。
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蕭劍一看見皇上,立刻翻身下馬,重重跪倒在地,不是請功,而是請罪。
“皇上,臣有罪!臣一心忙於打掃戰場,未能及時緊隨榮親王與福大人身邊護衛,以致王爺遇害、福大人重傷致殘,請皇上降罪!”
小燕子也緩緩下馬。
本就虛弱至極的身子,連日來的吃不下睡不好,更是搖搖欲墜。
她跪在乾隆麵前,聲音輕得像一縷魂:
“皇阿瑪,小燕子沒有保護好永琪……您賜我一杯毒酒吧,我陪他一起走。”
乾隆看著眼前這個他曾經真心疼寵過的兒媳。
從前那個活蹦亂跳、眼睛裏有光的小燕子,如今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,一身素白,滿臉死寂。
皇上心頭一酸,伸手扶起她,聲音沙啞:
“別哭了,好好送永琪最後一程。”
小燕子還沒點頭,眼前一黑,便直直暈了過去。
再次醒來,她已經身在榮親王府。
整座府邸一片素白,白綢掛滿廊柱,靈堂內外,丫鬟、婆子、太監、管家忙進忙出,哭聲壓抑,一片哀慼。
小燕子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,獃獃走進靈堂,直直跪下。
她機械地拿起紙錢,一張又一張,往火盆裡丟去。
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,沒有淚,沒有表情,隻剩一片空洞。
宮裏的愉妃娘娘,早已哭暈過去好幾次,醒了又暈,暈了又醒,始終無法接受兒子戰死的事實。
而另一邊,蕭劍回到蕭府,一推開門,便看見等候已久的妻子,和懷中胖嘟嘟、粉雕玉琢的幼子。
又驚又喜,百感交集,卻隻能關起門來,夫妻二人悄聲互訴衷腸,半點不敢張揚。
永琪出殯那日,賓客絡繹不絕,一波又一波前來上香祭奠。
小燕子像個沒有感情的傀儡,別人跪拜,她便跪拜;別人燒紙,她便燒紙,眼神空茫,沒有半點神采。
直到靈柩被緩緩抬出王府大門。
下一秒,誰也沒料到——
一直抱著永琪牌位的小燕子,突然猛地轉頭。
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,她瘋了一般朝著靈柩衝去,一頭狠狠撞在厚重的棺木上。
“砰——”
一聲悶響,刺耳驚心。
身邊人拉都拉不住,隻看見她身子一軟,直直倒在地上,昏死過去。
乾隆又驚又痛,厲聲吩咐:
“來人!快把榮親王福晉扶回府,請禦醫!其餘人,繼續出殯!”
永琪終究是下葬了。
而昏迷醒來的小燕子,卻被診出——已有三個多月的身孕。
隻因連日悲慟、水米不進,身子虛到了極點,胎像極不穩。
永琪剛死,福晉便懷有遺腹子。
乾隆怕她再尋短見,當即下旨,令宮中幾位太醫常駐榮親王府,專門為她保胎靜養。
從此,小燕子便安安靜靜住在榮親王府,閉門不出,一心養胎。
小燕子在榮親王府安心養胎,外頭的事她一概不問,卻自有心腹之人,每日將京中大小動靜,一五一十、事無巨細地稟報給她。
爾康癱了、啞了之後,福晉受不了打擊,一病不起,床榻都下不了。福倫心力交瘁,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,曾經風光無限的福家,一夜之間垮了大半。
紫薇得知爾康終身癱瘓、失語不能言的訊息後,隻去看了一眼。
她站在床邊,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、許諾她一生一世的男人,眼神平靜無波,隻輕輕吐出兩個字:
“報應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,回到自己的紫薇苑,關起門來,從此兩耳不聞窗外事。
有當年乾隆賞下的豐厚嫁妝,她這輩子錦衣玉食、安穩無憂,足夠了。
福家無人撐持,福倫隻能將家事盡數交給知意打理。
知意冷靜通透,悄悄給了李蓮香一筆銀子,加上從前爾康私下貼補的,足夠她安穩度日。李蓮香捨不得女兒,便在京城不起眼的街角,開了一間小吃鋪。知意時常帶著自己的兒女過去坐坐,吃點東西,也算有個照應。
旁人隻當她心善,憐惜孤兒寡母。
隻有知意自己清楚——
紫薇當年鬧的那場事,本質上是在打皇上的臉。
敢逼迫九五之尊,便是挑戰皇權。
清算鈕祜祿家,隻是遲早的事。
她今日多留一分善念,不過是為家人,多積一分日後的活路。
而小燕子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懂愛恨癡纏的還珠格格。
她的生意,早已悄無聲息鋪滿各地的各行各業,處處都有她的人手與暗樁。
哪怕沒有榮親王府福晉的身份,沒有還珠格格的名頭,她這一生,也早已富貴無邊,安穩不愁。
隻等平安生下孩子,她便可以徹底脫身,去她想去的地方,過她真正想要的日子。
一晃,小燕子懷孕八個月。
肚子大得沉甸甸,走路都要扶著腰,連自己的腳尖都瞧不見。
這天,蕭劍悄悄來看她,帶來一個新鮮的訊息。
“皇上在外巡遊時,帶回一個女子,一入宮,直接封了容嬪。”
小燕子正慢慢挪著步子,聞言微微一頓,手扶著腰,緩緩回頭:
“直接封嬪?”
蕭劍點頭:“是。”
“為何?”
“路上救了皇上。”
小燕子垂眸,沉默片刻。
這世上哪來那麼多恰到好處的相救?哪來那麼多剛剛好的巧遇?
若有,那一定是——有人精心安排。
她抬眼,看向蕭劍那副平靜如常、卻什麼都瞭然的神情,忽然福至心靈,輕輕問了一句:
“是她……”
蕭劍不答,隻看著她,慢慢笑了一下,微微頷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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