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軍一路勢如破竹,刀鋒所至,緬甸士兵丟盔棄甲、慘叫連連,鮮血濺滿王城的青石板路,殘肢斷刃散落一地。喊殺震天,勝利近在眼前,可永琪心頭那股不安,卻像毒藤一樣越纏越緊。
這太順利了。
順利得不合常理,順利得像一場精心鋪好的死局。
直到他們真正踏足王城腹地,永琪才猛地一怔——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,侍衛散亂,妻妾僕從早已不見蹤影,緬甸王的幾名王子、公主更是連影子都沒有。
“不好!是空城!”
永琪厲聲示警,可已經晚了。
“撤退——!”爾康吼聲剛出,四周驟然響起密密麻麻的弓弦聲、甲葉摩擦聲。
高牆之上、街巷兩側、殿宇之後,無數緬甸士兵如潮水般湧出,一層又一層,將他們殘存的清軍死死圍在正中。刀槍如林,箭在弦上,殺氣濃得化不開。
永琪與爾康對視一眼,心瞬間沉到穀底。
計劃泄露了。
他們從一開始,就掉進了對方的圈套。
緬甸王的兩位王子,正站在高處高台之上,雙臂抱胸,嘴角掛著冰冷戲謔的笑,像在看兩隻落入陷阱的困獸,靜靜欣賞他們最後的垂死掙紮。
“殺——!”
包圍圈驟然收緊。
緬甸士兵源源不斷地湧來,刀鋒劈砍、長槍突刺,清軍本就傷亡過半,此刻更是四麵受敵,慘叫聲此起彼伏,鮮血很快漫過腳背。永琪長劍狂舞,爾康長槍橫掃,可雙拳難敵四手,將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,包圍圈越縮越小。
激戰之中,一柄緬刀狠狠劈在爾康左臂,深可見骨,皮肉外翻,鮮血瞬間浸透衣袖。他悶哼一聲,動作遲滯半分,仍咬牙死戰。
永琪也不好過。
一支冷箭般的短矛從斜側刺來,狠狠紮進他小腿,劇痛攻心,鮮血汩汩湧出,每動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腳步踉蹌。
就在這時,一柄鋒利長刀挾著勁風,直劈永琪頭頂。
他力竭體虛,傷口劇痛,再也無力格擋,隻能絕望地閉上眼。
預想中的劇痛沒有落下。
“鐺——”
一聲金鐵交鳴,震耳欲聾。
那柄長刀被人從側麵狠狠格開,火星四濺。
緊接著,震天的喊殺聲從包圍圈外炸開,如驚雷破陣!
“小燕子!”
爾康一聲狂喜嘶吼,幾乎破音。
永琪猛地睜眼。
煙塵之中,一道矯健利落的身影一馬當先,長刀如虹,帶著一群江湖高手如尖刀般撕開包圍圈。衣袂翻飛,殺氣凜然,正是小燕子。
她滿頭大汗,髮絲黏在臉頰,眼神卻亮得驚人,每一刀都快、準、狠,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。
絕境逢生。
永琪與爾康精神大振,傷口的疼痛彷彿瞬間被壓下,兩人回身反擊,與小燕子裏應外合,前後夾擊。緬甸軍陣腳大亂,剛剛還勝券在握的包圍圈,頃刻土崩瓦解,被殺得潰不成軍,隻剩下護衛拚死護著兩位王子倉皇逃竄。
永琪不顧腿上傷口,踉蹌著快步奔向小燕子。
她剛收刀,整個人晃了晃,顯然力氣早已耗盡,臉色蒼白,呼吸急促。永琪立刻擋在她身前,一劍斬殺撲來的殘兵,聲音又驚又疑,帶著藏不住的試探:
“小燕子,你怎麼來了?蕭劍不是說,你被人抓走了嗎?”
小燕子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異樣,虛弱地靠在牆邊,眼眶微微一紅,聲音帶著委屈:“我也不知道抓我的是誰,隻聽見他們說,隻要抓了榮親王福晉,你就一定會乖乖聽話……我一路都在偷偷留線索,後來是江湖上的朋友救了我。我聽說你們來了緬甸王城,放心不下,就立刻趕來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,嘴一癟,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埋怨:“你答應過我的,去哪裏都帶上我。”
永琪一時語塞,心頭疑雲翻湧,可此刻軍情如火,根本不是細究的時候。
“先不說這個。”永琪咬牙,“立刻聯絡蕭劍,前後夾擊,拿下緬甸王!”
小燕子帶來的全是江湖頂尖高手,戰力驚人。永琪、爾康迅速收攏殘兵,與小燕子的人合兵一處,從後方直插緬甸王最後的防線。
前方,蕭劍見王城方向殺聲大變,知曉是已經得手,立刻率領大軍正麵猛攻。
兩軍合圍,緬甸王徹底被困在中央,隻剩一群死士拚死護主,負隅頑抗。
永琪與爾康站在陣前,望著被團團圍住的緬甸王,眼底的興奮與得意幾乎要溢位來。
擒獲緬甸王,平定西南,回京之後,一個加官進爵,一個入主東宮,前程似錦,近在眼前。
無人注意的角落。
小燕子緩緩退開幾步,看向身旁臉色慘白的慕莎公主,聲音輕得像風,卻冷得刺骨:
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,親手殺了你父親、滅了你親人,是什麼感覺?”
慕莎渾身一顫,恐懼從腳底直衝頭頂,她用力搖頭,聲音發顫:“不會的……他們還要把我父王押回京城領功,不會殺他的……”
小燕子輕輕一笑,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。
“公主,你太單純了。”
話音未落。
場中一聲淒厲慘叫。
爾康長槍一挺,刀鋒淩厲,一刀直接砍下緬甸王的頭顱。
鮮血噴濺。
“將首級收好,回京獻俘!”
慕莎眼前一黑,一口鮮血猛地噴出,身子軟軟倒下。
慕莎瞬間昏死過去,再無知覺。
兩天兩夜的追剿,永琪和爾康終於在緬甸一處荒僻山坳裡,堵住了慕莎的兩個哥哥與殘餘護衛。
大功將成,回京封賞近在眼前,兩人皆是一臉誌在必得的興奮,立刻帶著人馬衝殺過去。
廝殺一觸即發。
亂石坡後,小燕子靜靜立在陰影裡,指尖捏著一支冷箭,箭尖泛著極淡的青黑。
她身後立著數名早已換上緬甸兵服的死士,沉默如鬼。
亂戰之中,清軍與護衛殺成一團,塵土飛揚,慘叫連天。永琪正揮劍向前,意氣風發,全無防備。
就是這一刻。
小燕子抬臂、拉弓、放箭,一氣嗬成,沒有半分遲疑。
咻——
箭矢破空,直直射向永琪心口。
“永琪!”
爾康目眥欲裂,瘋了一般撲過去,卻被小燕子早已安排好的死士死死纏住,刀刀致命,寸步難近。
永琪隻覺心口一涼,劇痛炸開。
他低頭,看著深沒入胸的箭羽,鮮血瞬間浸透衣甲,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,重重砸在塵土裏。
清軍群龍無首,瞬間潰散,死傷殆盡。緬甸兩位王子趁亂再次逃脫。
爾康浴血死戰,悲憤攻心,終究寡不敵眾。
被一刀狠狠劈入後背,他眼前一黑,重重栽倒。
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眼,他看見蕭劍與小燕子從陰影裡緩步走出,麵色平靜,像看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。
空曠的野帳內,隻剩下永琪與小燕子。
箭傷在胸,他意識清醒,卻渾身僵硬,一動也不能動,隻能眼睜睜看著鮮血不斷湧出,感受生命一點點抽離。
小燕子在他身旁輕輕坐下,姿態溫柔,眼神卻冷得像深潭。
永琪喉嚨裡發出微弱的氣音,滿心都是不解。
她為什麼不喊軍醫?
為什麼看著他瀕死、看著將士慘死,臉上沒有半分慌亂與心疼?
小燕子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疑惑,輕輕一笑,開口第一句,便讓永琪渾身血液凍結。
“永琪,你愛我嗎?”
“或者說,你愛過我嗎?”
永琪又急又痛,胸口的血還在湧。
他都快要死了,她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,問這種話?
小燕子卻不理會他的掙紮,自顧自輕聲開口,像在說一段隔世的舊夢。
“我曾經,是真的愛過你。”
“說得再明白一點——是上輩子愛過。”
永琪瞳孔驟縮,眼睛猛地睜大,滿臉震駭。
上輩子?
小燕子垂眸,望著他不斷滲血的胸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字字帶著兩世的刺骨之恨。
“上輩子,我傻得天真,以為人人都和我一樣無心機、不害人。我一心一意待你,眼裏、心裏、命裡,全都是你。”
“我為你流過兩個孩子。”
“可你娶了知畫,她百般陷害我,把我踩進泥裡,你不信我,你信她。”
“你說我惡毒,說我無理取鬧,說我小肚雞腸。”
她抬眼,目光直直刺入永琪眼底,輕笑一聲,殘忍又平靜。
“最後,我是被你用一隻花瓶,狠狠砸在頭上,活活砸死的。”
永琪渾身劇顫,如遭雷擊。
他想搖頭,想否認,想伸手去抓她,想拚命認錯,想求她救自己。
可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
小燕子嫌惡地微微側身,避開他無力的觸碰,繼續輕聲道:
“你看,這輩子,我都幫你把知畫她們娶回來了,好好送到你身邊。怎麼,你反倒不喜歡了?”
“永琪,其實我每次看見你都很煩,很噁心和你接觸。”
“我對你的愛,我對你的依賴,我所有的的信任。”
“早在上輩子,被你一花瓶砸死了。”
永琪眼角瞬間滑下淚來,滿臉悔恨與痛苦。
可小燕子隻是靜靜看著他,心裏清楚得很——
他不是悔,他隻是怕死。
她聲音依舊輕得像風:
“上輩子,紫薇她總勸我大度,勸我可憐知畫、接受知畫,可我被陷害時,她冷眼旁觀,也跟著你說我無理取鬧。”
“可這輩子?她怎麼就容不下爾康身邊的女人了?怎麼就不能可憐她們了呢?”
“永琪,你看——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,永遠不知道疼,對吧?”
永琪瞬間明白了。
爾康府裡那些風波、那些女人、那些算計,全都是小燕子的手筆。
她聲音柔了幾分,帶著一種解脫般的輕響:
“我討厭皇宮,討厭規矩,討厭那些人前一套、人後一套的虛偽。”
“以後,我就自由了。我會幸福的,你會祝福我的,對嗎?”
她轉過頭,看向永琪。
眼淚從她臉頰滑落,美得依舊像當年那個闖進他生命裡的少女,身上好像還帶著光,一如他最初心動的模樣。
永琪忽然清晰地想起——
他一開始愛的,就是她的鮮活、她的不羈、她的放肆大笑、她的不懂規矩。
可最後,最先嫌棄她、傷害她、拋棄她的,也是他自己。
人總是這樣,拚了命想把月亮拉下凡間,等到真的到手,又嫌她清冷。
小燕子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支箭上。
永琪拚了命地搖頭,眼中全是恐懼與哀求。
可她麵帶微笑,沒有半分猶豫。
手指握住箭桿,狠狠一送。
箭矢更深刺入心臟。
永琪身體猛地一顫,眼睛緩緩閉上,再無氣息。
小燕子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,正要繼續下一步計劃,卻忽然想起從前有禦醫提過——有些人的心,長在右邊。
她眼神一冷,毫不猶豫撿起地上另一支箭,對準永琪右胸,再次狠狠刺入。
一刀、兩刀,直到確認他徹底死透,再無生機。
做完這一切,她撿起匕首,在自己手臂、小腿上輕輕劃下兩道傷口,偽造出浴血拚殺的痕跡。
而後,她背起永琪早已冰冷的身體,一步一步,艱難地朝著軍營方向走去。
背影孤單,卻異常堅定。
同一天傍晚,緬甸王兩位王子的頭顱,被人送到清軍大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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