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府的內院,紫薇正坐在梳妝枱前,聽著丫鬟跌跌撞撞的稟報。
“格格!不好了!外麵……外麵鬧翻天了!到處都是狀告您的人,還有人拉著屍體遊街,說您草菅人命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紫薇猛地站起身,臉色慘白如紙,“那些人不是都被處理乾淨了嗎?怎麼會……怎麼會鬧到人盡皆知?”
她的心臟狂跳不止,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不能讓皇阿瑪知道!絕對不能!
“快!”她慌慌張張地抓住身邊丫鬟的手臂,指尖泛白,聲音都在發抖,“幫我梳妝,我要進宮!我要去見皇阿瑪,我要跟他解釋!”
丫鬟們手忙腳亂地幫她換衣服、梳旗頭、插旗簪。她踩著花盆底,剛換好鞋子,正準備起身,門外就傳來了太監尖細的傳旨聲:“皇上有旨,宣明珠格格紫薇,即刻進宮!”
紫薇的腿猛地一軟,重重地癱坐在地上。
花盆底鞋掉在一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這個時候宣她進宮……事情,終究是瞞不住了。皇阿瑪,已經知道了。
她扶著丫鬟的手臂,顫顫巍巍地站起身,渾身像篩糠一樣發抖。跟在宣旨太監身後,一步步走出福府,坐上馬車,駛向那座金碧輝煌,此刻卻像吃人的牢籠一樣的皇宮。
養心殿內,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紫薇剛踏進殿門,就看見滿地跪著的文武大臣,一個個低著頭,卻能從他們緊繃的脊背感受到無聲的抗議。
禦座之上,乾隆皇帝臉色鐵青,雙目赤紅,周身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。在看見紫薇的那一瞬間,他抓起龍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白玉鎮紙,猛地朝她砸了過來!
這一幕,太過熟悉。
不久前,她和柳惜音聯手陷害小燕子時,小燕子也曾站在這個位置,承受過這樣的怒火。
白玉鎮紙帶著淩厲的風聲,從她的腦袋邊擦過,重重地砸在身後的金磚地上,發出一聲巨響,碎成了兩半。
帶起的風,拂亂了她鬢邊的碎發。
紫薇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,那雙平日裏水汪汪、總能引得人憐惜的大眼睛裏,淚水瞬間洶湧而出,順著臉頰滾滾滑落。
養心殿的金磚地,寒如冰窖,硌得膝蓋生疼。紫薇幾乎是在白玉鎮紙碎裂的同時,整個人轟然跪倒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風,吹散了鬢邊最後一絲暖意。
她猛地抬臉,那張素來憑藉楚楚可憐打動無數人的臉龐,此刻血色盡褪,隻剩慘白。濕漉漉的杏眼睜到極致,盛滿了驚惶與孺慕,纖長的睫毛上凝著幾顆晶瑩的淚珠,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,像瀕死蝴蝶的翅膀。
“皇阿瑪……”
她的聲音柔得像江南的煙雨,裹著剛哭過的沙啞,輕得彷彿一吹就散。沒有滔滔不絕的辯解,沒有聲嘶力竭的喊冤,隻有這兩個字,帶著孤女求告的無助。
她在賭。
賭的不是乾隆對她的愛,而是對夏雨荷的愧。二十多年了,情愛早被歲月磨成了灰燼,可那份“負了江南一場雨”的遺憾,那份未能給一個女子名分的虧欠,總該還剩幾分。
乾隆果然頓住了。
他持著奏摺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那雙佈滿紅血絲的虎目,在觸及她臉龐的剎那,瞳孔驟然收縮。眼前的紫薇,此刻垂淚的模樣,竟與當年夏雨荷在大明湖畔執手相看、欲語淚先流的神情,重疊得一絲不差。
那一瞬間,養心殿內的殺氣,似乎淡了幾分。
但也僅僅是一瞬間。
他的目光越過紫薇顫抖的肩頭,落在大殿中央那方紫檀木案上。案上,是堆積如山的鐵證——沾著葯漬的帕子、有她親筆印記的銀票、十幾份按著手印的供詞,還有仵作驗屍的回稟,每一頁都寫著觸目驚心的罪證。
再往下,是階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鴉雀無聲。
沒有一人抬頭,可那一片低伏的脊背,卻透著一股無聲的執拗與壓力。那是朝野的公憤,是天下的悠悠眾口。他是大清的天子,首先是萬民的君主,其次,纔是一個父親。
包庇?
乾隆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溫情,已被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徹底吞噬。他朝著身側的李德全擺了擺手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:“你們,都下去吧。”
殿內的氣氛,驟然一鬆。
但緊接著,乾隆的目光重新落回紫薇身上,語氣平淡,卻字字如刀,精準地紮進她的心臟:“朕,有話對夏紫薇說。”
夏紫薇。
三個字,清晰、冷硬,連名帶姓,冠著母姓。
不是“明珠格格”——那是他親封的榮耀,此刻已被他親手摘下;不是“女兒”——那是血脈相連的羈絆,此刻已被他生生斬斷。他叫她夏紫薇,彷彿在強調,她隻是夏雨荷的女兒,與愛新覺羅,與這大清皇室,再無半分乾係。
紫薇的心臟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驟然緊縮,疼得她幾乎窒息。
她癱坐在冰冷的金磚地上,再也支撐不住分毫。華貴的石青緞麵旗裝,散在地板上上,珠翠散亂,釵環歪斜。昔日那個光彩照人、連福倫福晉都要敬三分的金枝玉葉,此刻狼狽得如同被雨打落的殘花,毫無體麵可言。
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乾隆,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棉絮,發不出任何聲音,隻有一雙眼睛,寫滿了不敢置信的絕望。
殿門,在朝臣們躬身退下時,緩緩閉合。
厚重的朱漆門,隔絕了外麵的喧囂,也將這方天地變成了紫薇的囚籠。
乾隆從禦座上走下來,明黃色的龍袍掃過金磚地,帶起一陣威嚴的風。他在紫薇麵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隨即,竟緩緩彎下了腰。
帝王屈膝,何其罕見。
可他眼底沒有半分溫柔,隻有一片涼薄的審視。他的臉離她很近,近到紫薇能看清他鬢角新添的白髮,能感受到他呼吸裡的疲憊。他的聲音很輕,像耳語,卻帶著千鈞之力,一字一句,砸在她的心上:
“你知道嗎?你很讓朕失望。”
“你流著愛新覺羅的血,是朕的女兒,卻半點沒有朕的魄力,半點沒有皇家子女的眼界。”
乾隆的目光,忽然飄向遠方,帶著幾分複雜的悵然,又帶著幾分明確的肯定:“朕如今倒覺得,小燕子纔像朕的女兒。”
“她雖魯莽,卻懂權衡。永琪對別的女子有好感時,她明知心中恨極,卻能忍下性子,親自把人迎進景陽宮。等永琪那點新鮮勁過了,她再不動聲色,將其黨羽連根拔起,一把按死,連帶著她的家人,都被一鍋端了發配邊疆,此生再無回京之望。”
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紫薇臉上,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冷漠:“可你呢?”
“該抓的把柄不抓,該動的根基不動,偏偏被嫉妒沖昏了頭腦,去費盡心機對付一個無權無勢、孤身一人的李蓮香。”
“你是金枝玉葉啊,”乾隆的聲音裡,終於透出一絲惋惜,隨即又被嘲諷取代,“對付一個姨娘,竟用了最蠢的法子,最後讓人抓住把柄,把自己親手送進了這深淵地獄。”
他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語氣裡是徹底的放棄:“你說,你讓朕怎麼幫你?怎麼寵愛你?真是……沒用。”
“沒用”兩個字,像最後一根稻草,壓垮了紫薇緊繃的神經。
她猛地睜大眼睛,瞳孔驟縮,腦海裡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開,醍醐灌頂般清醒過來。
是啊。
她是愛新覺羅家的公主,是皇上親封的明珠格格,福倫夫婦要敬她,爾康要讓她,整個京城的勛貴都要給她三分顏麵。她有滔天的權勢,有無窮的資源,她要對付的,本該是那些真正能威脅到她地位的人。
可她,卻被區區一個李姨孃的恩寵,迷了心竅,亂了陣腳。
嫉妒,真是這世上最毒的葯。
紫薇臉上的淚痕未乾,卻突然停止了顫抖。她慢慢低下頭,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,動作平靜得可怕。然後,她規規矩矩地伏在地上,對著乾隆磕了一個頭,額頭重重地撞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是……夏紫薇,辜負了皇阿瑪的寵愛。”
她改口了,不再稱“女兒”,而是順著他的話,叫了自己的全名。
“紫薇,謝過皇阿瑪,留我全屍。”
乾隆看著她這副驟然清醒、又驟然死寂的模樣,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。他轉過身,背對著她,揮了揮手,聲音恢復了帝王的疏離:“帶下去吧。”
旨意,很快就跟著紫薇一起,送到了福家。
那是一道貶她為庶人的聖旨。
褪去格格的封號,廢去宗籍,革除一切榮寵。她被安置在福府紫薇苑,那曾是她名字的象徵,如今卻成了她的囚籠。聖旨最後一條,字字冰冷:無旨,不得出苑半步。
而這一切的得利者,鈕祜祿·知意。
她端坐於將軍府的暖閣,聽著下人稟報養心殿的結局,指尖摩挲著茶盞,唇邊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乾隆是誰?
是大清的帝王,是九五之尊,最是護短,也最是記仇。
他可以為了江山,捨棄夏紫薇。
但他絕不會容忍,一個臣子家族,藉著民憤,逼迫於他。
這是帝王的尊嚴,不容挑釁。
暖閣外,寒風呼嘯。
知意放下茶盞,望向窗外漫天飛雪的紫禁城,輕輕嘆了口氣。
紫薇倒了,可鈕祜祿家,卻成了乾隆心頭新的一根刺。
這根刺,今日不拔,他日,必將化作燎原之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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