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大板,一板未落音,雲玲的慘叫就撕裂了福府寂靜的後院。
行刑的婆子是府裡最有手勁的,手裏的水火棍帶著風聲落下,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砸在臀腿之上。這哪裏是懲戒,分明是往死裡打。
雲玲何曾受過這樣的罪?
她是李姨娘李蓮香的貼身大丫鬟,爾康對蓮香的寵愛,連帶著也惠及了她。府裡的粗活臟活輪不到她沾手,吃的是細米白麪,穿的是蓮香賞的綢緞,比外頭許多小戶人家的小姐還要體麵。日子過得順遂優渥,卻也才養大了她心底那點不該有的野心——總覺得跟著紫薇格格,就能從奴才翻身做主子,成了爾康的妾室,從此一步登天。
可此刻,所有的野心都被這三十大板砸得粉碎。
最後一棍落下時,她已經喊不出聲了,喉嚨裡隻剩嗬嗬的氣音。渾身的皮肉像被生生撕開,血浸透了褲子,衣裙,黏在身上,拖起來時拉出長長的血痕。冷汗混著血水流了滿身,她整個人渾渾噩噩,意識飄在半空,唯有骨頭縫裏鑽心的疼,把她釘在這無邊的地獄裏。
像拖一條毫無生氣的死狗,兩個小廝捏著鼻子,把她扔進了陰暗潮濕的柴房。
門被哐當一聲鎖死,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。
柴房裏隻有堆著的枯柴和刺鼻的黴味,沒有人給她上藥,沒有人來問她一句,甚至連一口潤喉的水都沒有。屁股上的傷口潰爛著,每動一下,都像是有千萬根針在紮。
她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,腦子裏卻清晰地浮現出紫薇那張臉。
那個明珠格格,隻用了幾滴眼淚,一副楚楚可憐、被人攀咬的模樣,就騙過了福晉,騙過了滿院的人。而她這個真正的執行者,卻成了替罪羊,被棄如敝履。
“嗬嗬……嗬嗬嗬……”
雲玲突然笑了起來,笑聲嘶啞乾澀,帶著說不出的嘲諷。
嘲諷自己的不自量力,嘲諷自己瞎了眼,竟會相信那樣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。更嘲諷自己,放著安穩體麵的日子不過,被紫薇三言兩語的許諾挑唆,就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。
那些日子裏,總有人偶遇她時,笑著誇她相貌清秀,羨慕她身姿窈窕,說她跟著李姨娘可惜了,該有更好的前程。原來,從那一刻起,陷阱就已經挖好了。既借她的手除掉李姨娘,又能讓她乾乾淨淨地背下所有的禍事,紫薇打得一手好算盤。
笑到最後,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滑落,砸在冰冷的柴草上。
她太清楚自己的下場了。一個背主、下藥的丫鬟,帶著滿身的汙名和疤痕,人牙子是絕不會把她賣給正經人家的。等待她的,隻有京城最下等的青樓窯子,那裏是人間煉獄,生不如死。
想起那樣的日子,雲玲生無可戀地閉上了眼睛。若能就這樣疼死在這柴房裏,倒也算是一種解脫了。
另一邊,福倫福晉回到正院,臉上的冷意還未褪去。
齊嬤嬤端著一杯溫好的參茶走進來,她是福晉的陪嫁嬤嬤,跟著福晉幾十年,兩人情同姐妹。接過茶盞時,齊嬤嬤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,才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擔憂喚道:“福晉……那紫薇格格,就真的算了?”
福晉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,瓷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到心底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裡滿是無奈與隱忍:“還能怎麼辦?她好歹是皇上的親女兒,是禦筆親封的明珠格格。我們福家,不過是臣僕。一旦真的動了她,就是打皇上的臉,折了皇家的體麵。”
她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疲憊:“先前爾康取平妻又抬姨孃的事,皇上本就心存不滿。如今若是再鬧到禦前,非但扳不倒紫薇,隻怕整個福家,都要跟著吃掛落。”
齊嬤嬤張了張嘴,最終也隻能重重嘆了口氣,搖著頭不再說話。
她們都以為,這事兒會就此壓下,卻不知,她們不敢鬧的,有人敢鬧;她們不敢動的,有人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柴房的門就被開啟了。
兩個粗使婆子捏著雲玲的胳膊,像拖貨物一樣把她拖了出去。一夜未治的傷口早已化膿,高燒燒得她意識模糊,渾身滾燙,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人牙子早已等在府門口,看見雲玲這副血肉模糊、奄奄一息的模樣,臉上沒有半分憐憫,隻有滿臉的嫌棄和不耐煩。他拽著管家的袖子,扯著嗓子討價還價:“管家爺,您這也太不地道了!這丫頭傷成這樣,我帶回去還得請大夫治傷,這都是銀子啊!再說她這一身疤,上等青樓肯定不要,頂多賣到低等窯子,根本值不了幾個錢!”
雲玲趴在冰冷的地上,聽著自己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人嫌棄、議價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
低等窯子……
她寧願死。
可她連死的力氣都沒有了。高燒讓她渾身發軟,傷口的劇痛讓她連掙紮的念頭都生不出來,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命運被別人隨意定價。
最終,二兩銀子。
她被人用二兩銀子,賣給了這個滿臉精明的人牙子。
小廝們把她拖上一輛破舊的馬車,像扔麻袋一樣扔在角落。馬車軲轆轆地駛離福府,一路顛簸,每一下震動,都讓她的傷口疼得鑽心。她不知道馬車走了多久,隻覺得意識越來越沉,彷彿要墜入無邊的黑暗。
就在人牙子準備把她從車上拖下來,扔進那間烏煙瘴氣的院子時,一隻手突然攔住了他。
“這丫頭,我買了。”
清冷的聲音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雲玲再次醒來時,已是三天之後。
柔軟的床榻,乾淨的被褥,屁股上的傷口被仔細上過葯,纏了厚厚的紗布,身上也換了乾淨的素色布衣。燒退了,精神也好了許多,隻是渾身還有些乏力。
她被安置在一間安靜的小院裏,有人按時送水送飯,卻從不讓她出門,也不告訴她這裏是何處,救她的人又是誰。
直到她能扶著牆下床走動,一個矇著麵的黑衣人推門而入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幾分冰冷:“雲玲,你可知外麵如今是什麼光景?”
雲玲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“滿城風雨。”黑衣人緩緩道,“人人都在說,明珠格格紫薇心狠手辣,為了獨佔福福大少夫人的位置,竟對懷有身孕的李姨娘下死手,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。流言越傳越烈,已經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裡,皇上雖派了人壓著,可這火勢,早已壓不住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雲玲臉上:“明日,會有人拿著確鑿的證據,去都察院狀告紫薇。到時候,會鬧得很大。你混在人群裡,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出來,把你做的事,把紫薇指使你的事,一五一十說出來,把她的罪,坐實了。”
雲玲慘然一笑,眼底滿是絕望:“她是皇上的女兒,福家福晉都不敢動她,就算我去指證,又有什麼用?”
“你隻管照做。”黑衣人語氣堅定,“自然有人會護你周全,也會護那些被紫薇害過的人周全。”
雲玲本不抱任何希望,可第二天,她還是被人帶到了京城的鬧市口。
雲玲被人扶著,混在湧動的人潮裡,剛走到都察院街口,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就先鑽透了鼻腔。
那是屍臭,混著冬日裏的寒風,裹著血腥氣與腐爛的黴味,直直往人肺腑裡鑽。她下意識地捂住口鼻,卻還是被嗆得眼眶發酸,胃裏翻江倒海。
抬眼望去,都察院朱紅的大門外,早已不是昨日想像中“圍得水泄不通”那般簡單。
街道兩側的青石板上,跪滿了密密麻麻的人,從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巷尾。人群被幾道觸目驚心的“長隊”劈開——那是十幾具被草蓆草草裹著的屍體,有的草蓆已經被血浸透,發黑髮硬,有的則裂開了口子,露出底下早已腫脹變形、泛著青黑的肢體,甚至能看見蛆蟲在腐爛的皮肉間蠕動。
最前頭的一具屍體,草蓆隻蓋了半截,露出一張年輕婦人的臉。她的眼睛圓睜著,瞳孔渾濁,嘴角還掛著凝固的黑血,臉頰上的皮肉已經開始潰爛,露出森森白骨。
“娘——!”
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,從屍體旁傳來。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棉襖,跪在冰冷的地上,小手死死抓著那具女屍的衣角,指甲縫裏全是泥垢與暗紅的血。他哭得聲嘶力竭,嗓子早已啞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,隻能一遍遍地喊著“娘”,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,最後哭到脫力,整個人趴在屍體上,肩膀劇烈地抽動。
小男孩身邊,是他白髮蒼蒼的奶奶,老人拄著一根斷了柄的柺杖,另一隻手顫巍巍地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狀紙,對著都察院的方向磕著頭,額頭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很快就滲出血來。
皇家公主,草菅人命!”
“紫薇蛇蠍心腸,不配為格格!”
“都察院不判,我們就去午門跪!”
“對!去午門!求皇上給個公道!”
憤怒的吼聲,一浪高過一浪,震得街邊的窗欞嗡嗡作響,連都察院門前的石獅子,彷彿都在這滔天的民憤裡瑟瑟發抖。
有百姓情緒激動,撿起地上的石子、爛菜葉,朝著福府的方向扔去;還有人扯著寫有“明珠格格”的白布條,狠狠踩在腳下,嘴裏罵著不堪的話語。
這股洶湧的民憤,早已不是“滿城風雨”所能形容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先傳到了順天府,順天府尹嚇得魂不附體,連官服都沒穿整齊,就帶著人往都察院趕,卻被憤怒的百姓堵在街口,寸步難行。
緊接著,訊息傳入六部,各部尚書、侍郎不敢耽擱,紛紛帶著屬官往養心殿趕。
最後,連午門的禁軍都驚動了。
上千名百姓,自發地從都察院湧向午門,手裏舉著狀紙、靈位,抬著腐爛的屍體,跪在午門之外,山呼海嘯般的“求皇上公道”,響徹紫禁城。
登聞鼓被敲得停不下來,有人敲不動了又換個人上。
養心殿內,早已亂成一團。
乾隆皇帝坐在禦座上,麵前的龍案上,堆著一疊疊加急送來的奏摺——順天府的急報、都察院的請旨、六部九卿的聯名上書,甚至還有幾位王爺的密奏。
每一份奏摺上,都寫著同樣的內容:民憤滔天,紫薇格格罪證確鑿,若不處置,恐動搖國本。
“皇上!”領班軍機大臣跪在地上,額頭觸地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午門外百姓已跪了三個時辰,哭聲震徹宮闈。京郊的百姓也在往京城趕,再拖下去,恐生民變啊!”
“皇上,”都察院左都禦史緊跟著叩首,雙手奉上一疊證據,“這是從涉案人手中查獲的鐵證,銀票、供詞、藥方,件件指嚮明珠格格。還有那十幾具屍體,仵作驗過,皆是被人為所害,與格格的人脫不了乾係!”
乾隆捏著奏摺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看著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又聽著殿外隱約傳來的、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抗議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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