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薇被人引著退回福家後院,一步一步,像踩在碎冰上,沒有半分溫度。正廳的熱鬧與她無關,前院的榮光早已成空,她能去的地方,隻剩下這方被圈死的後院。
她木然抬眼,匾額上紫薇苑三個鎏金大字,猝不及防撞進眼底。
那是爾康當年親手為她取的名,親手書的字,親手掛上去的。曾是她的人間歡喜,是她的情根深種,是她向全天下炫耀的溫柔歸宿。
可此刻,那三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下一秒,一聲極輕、極冷的笑,從她唇邊漫了出來。
不是悲,不是苦,是徹骨徹心的嘲諷。
“嗬嗬……”
笑聲輕得像風,卻冷得像霜,裹著數不盡的自嘲與譏誚。
她笑自己曾經把那段山無棱、天地合的愛情,當成畢生榮耀,捧在手心,引以為傲,以為那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真心。
她笑自己瞎了雙眼,傻透了心腸,自以為挑中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,篤定一生被愛,一世安穩。
她笑自己自命不凡,總以為才情、身份、心意處處勝人一籌,聰明通透,無人能及。
到頭來呢?
不過一著不慎,滿盤皆輸。
格格身份被削,榮光盡散,金枝玉葉的身軀,竟被困在了這方寸庭院之中。
紫薇苑。
曾經盛滿了她的幸福與浪漫,是爾康為她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。
如今,卻成了困住她餘生的囚籠,鎖著她所有的天真與癡念。
“嗬嗬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聲越來越響,越來越尖銳,每一聲都帶著刺骨的嘲諷,嘲命運,嘲情愛,更嘲她自己。
笑得渾身發顫,笑得眼底無淚,笑得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涼意。
她像一具失去魂魄的提線木偶,肩膀虛虛搖晃,腳步踉蹌不穩,每一步都像是被無形的線狠狠拉扯,身不由己,任人擺佈。
身後的丫鬟看得心驚肉跳,慌忙上前想扶,可一觸到紫薇那滿是嘲諷與死寂的眼神,手瞬間僵在半空,連呼吸都不敢重。
想開口安慰,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她們都清楚,這是曾經被皇上捧在心尖的明珠格格,即便如今貶為庶人,福家也不敢有半分怠慢。衣食住行一如往昔,名分依舊是福家大少夫人,錦衣玉食,分毫不少。
可這些,紫薇早已視若無物。
她褪去所有珠翠,一身素衣,素麵朝天,像看破了紅塵萬丈。終日隻是安靜看書,或是靜靜陪著她與爾康的幼子,不爭不鬧,不悲不喜,彷彿世間一切榮辱愛恨,都已與她無關。
而千裡之外的邊境,卻是另一番腥風血雨。
曠野之上,陰雲低壓,滇南的熱風卷著塵土撲麵而來,兩軍早已列成鐵陣,對峙如嶽。緬甸軍陣前,便是那座被團團圍困的孤城,城牆之上,清軍將士列滿垛口,刀槍劍映著沉雲,人人麵色凝重,無一人退縮。
緬甸軍陣中央,緬甸王端坐象背寶帳,金飾象輿耀眼奪目,身旁二王子披甲持矛,意氣驕橫,身後是成百頭披掛護甲的戰象,長鼻捲風,巨蹄踏地,每一步都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象兵手持緬刀與標槍,吼聲如雷,隻待一聲令下,便要踏平城牆、碾碎清軍。
城上清軍,無火炮助陣,唯有刀槍、弓箭、滾木、擂石。將士們甲冑染塵,傷口滲血,卻依舊緊握兵器,以血肉之軀,守著這一道搖搖欲墜的城牆。
忽然,緬甸王一聲長嘯,二王子舉矛狂呼。
戰象群在前驅驅使下,轟然啟動!
巨象踏地如雷,塵土衝天,象鼻狂舞,獠牙泛著寒芒,如同一片移動的山嶽,朝著城門與城牆狠狠碾壓而來。象兵嘶吼著投擲標槍,箭雨如蝗,聲勢駭人,彷彿要將整座城池一同吞沒。
“死守——!”
永琪聲嘶力竭,吼聲震徹城頭。
剎那間,殺聲震天。
滾木擂石自城頭傾砸而下,砰砰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顫;箭矢如雨,密密麻麻射向衝來的象群與緬兵。可戰象皮糙肉厚,披甲難破,依舊瘋狂衝撞城門,巨蹄幾下踐踏,城門已是搖搖欲裂。
緬兵攀著雲梯蜂擁而上,刀光交錯,血肉橫飛。
清軍將士揮刀死戰,槍尖刺穿胸膛,刀刃砍入肩頸,有人被象鼻捲上半空,有人被亂刀砍倒,有人抱著敵人一同墜下城牆。慘叫聲、兵刃碰撞聲、巨象狂吼聲、將士怒吼聲混作一團,血色染紅了牆磚,屍體層層疊疊,城下已是一片血海。
緬甸二王子親率精銳,驅象直撲城門,矛尖所指,勢不可擋。
清軍一批批衝上,一批批倒下,前排倒下,後排補上,沒有退路,沒有支援,唯有以命相搏。
城牆搖搖欲墜,城池幾度將破,卻又被清軍用屍體與鮮血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苦戰近一個時辰,緬軍攻勢漸歇。
緬甸王端坐象背,看著城下屍橫遍野、清軍死傷慘重、城牆殘破不堪,忽然仰天大笑,聲音傲慢而刺耳。
他揚聲朝著城頭高呼,語氣極盡羞辱:
“大清將士,不過如此!這座城池,本王想取便取,想放便放!今日暫且留你們一條殘命,讓天下人看看,大清的兵,在我緬甸象陣之下,何等不堪一擊!”
話音落,緬甸王不屑地揮揮手。
二王子雖有不甘,卻也隻得勒住象陣。
緬軍號角吹響,整隊收兵。
戰象調轉方向,踏著遍地屍骸緩緩離去,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,隻留下一路輕蔑與張狂。
城頭上,倖存的清軍將士渾身是血,癱倒在殘牆之上。
城池未破,算是守住了。
可放眼望去,同袍屍首枕藉,血流成河,哀嚎遍野,滿目瘡痍。
這一戰,慘勝如敗。
風卷著血腥味掠過殘破的城頭,悲壯、蒼涼、屈辱,一同壓在每一個活著的清兵心上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硝煙還黏在戰袍上未散,血腥味混著風沙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爾康拖著一身疲憊,剛踏進主營帳,鐵甲上的血珠便一滴滴砸在地麵,暈開細小的暗色痕跡。連日奔襲、倉促應戰,他眼底佈滿血絲,肩背綳得筆直,卻掩不住骨子裏的沉倦。
帳外立刻傳來士兵恭敬而輕淺的通報聲:
“福大爺,您的家書,千裡加急,剛送到。”
爾康腳步一頓,伸手接過那封薄薄的信箋。信封上熟悉的字跡,是福家府中送來的,不用拆,他也知道,裏麵裝的是京城、是紫薇、是他牽掛了千萬遍的安穩。指尖觸到紙張的那一刻,他緊繃的心絃輕輕一顫,連日廝殺的冷硬,竟有了一瞬的鬆動。
他下意識想拆開,可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紫薇,而是他的妾室和他新娶的夫人,在是紫薇,他想知道她們好不好,孩子好不好,家中一切是否安然。
可就在指尖要破開信封的剎那,帳簾猛地被風掀起。
永琪與蕭劍一前一後大步踏入,兩人皆是一身風塵,甲冑未卸,臉色凝重得如同壓城的烏雲。
方纔與緬軍正麵衝撞,他們吃了大虧。
緬象兇猛難擋,橫衝直撞,踩踏之下,士兵傷亡慘重,陣型幾度潰散。再不想出破敵之策,不用等敵軍強攻,他們這支遠來的隊伍,早晚要被拖垮、耗盡,連這片疆土都守不住。
軍情如火,一刻也耽誤不得。
爾康沒有半分猶豫,指尖一鬆,那封沉甸甸的家書,便被他隨手擱在了粗糙的木桌案角,像壓下了一整顆牽掛的心。兒女情長再重,在家國生死麪前,也隻能暫且擱置。他迅速收斂所有心緒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,上前一步,與兩人並肩站在軍用地圖前。
“緬象衝擊力太強,我們的長矛與弓箭根本攔不住,再這樣下去,傷亡隻會越來越大。”
永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,指節重重敲在地圖上邊境線的位置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。
蕭劍眉頭緊鎖,風塵掩不住他眼底的憂慮:“大象皮糙肉厚,尋常傷不了要害,它們一衝,陣型全亂,我們被動得很。”
三人圍在地圖前,語氣急促,討論得焦灼而熱烈。帳內燈火搖晃,映著三張疲憊卻堅毅的臉,空氣中瀰漫著緊張、沉重,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危機感。每一句話,都關乎千萬將士的性命,關乎邊境的安危。
就在這時,帳簾猛地被撞開。
小燕子風風火火沖了進來,髮髻微亂,氣息不穩,卻眼睛發亮,語氣帶著難掩的急切:
“哥!哥!外麵有人找你!說是特意給你送葯來的!”
送葯?
短短兩個字,像一道光,驟然刺破了帳內的壓抑。
蕭劍與永琪猛地抬頭,目光在半空狠狠一撞。無需言語,兩人眼底同時迸出灼熱的光亮——那是絕境逢生的希望,是心有靈犀的默契。他們等的,盼的,賭的,就是這一刻!
蕭劍再不遲疑,一把拉住小燕子的手腕,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走!快!”
兄妹二人快步衝出營帳,風沙撲麵而來。遠處轅門口,果然立著兩個素衣身影,肩上扛著嚴實的包裹。遠遠望見蕭劍,立刻抬手揮手,語氣熟稔:“蕭兄!”
沒有多餘寒暄,來人迅速將包裹鄭重遞到蕭劍手中。
“蕭兄,這是你托我們尋的東西,用法、劑量、配比,裏麵都寫得明明白白,希望對你們有用。往後還有需要,儘管傳信。”
交代完畢,兩人不多停留,轉身便消失在風沙裡。
小燕子緊緊盯著那沉甸甸的包裹,眼睛亮晶晶的,像抓住了救命的光。蕭劍抱緊包裹,隻覺得懷裏揣著的,是整支軍隊的生機。兩人不敢耽誤片刻,轉身便沖回主營帳,腳步急促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。
一進帳,蕭劍便將包裹重重放在桌上,聲音沉穩有力:
“爾康,永琪,有辦法了!我們來研究,下一仗,怎麼用它
帳內的焦灼,瞬間化作破釜沉舟的戰意。
而桌案角落,那封來自福家的家書,靜靜躺在陰影裡,無人再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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