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親王府的朱漆迴廊蜿蜒曲折，廊下懸掛的宮燈被微風拂得輕輕晃動，暖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。蕭劍一身月白長衫，身姿挺拔如鬆，步履間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灑脫，又因是福晉的親兄，府中下人們不敢有半分怠慢，引著他穿過層層院落，徑直往五阿哥永琪的書房而去。不同於王府別處的雕樑畫棟、富貴逼人，書房外的庭院栽著幾株翠竹，清風過處，竹葉簌簌作響，添了幾分清雅。
“五阿哥，蕭劍大人到了。”太監輕手輕腳地在書房門外稟報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生怕擾了裏頭的正事。
門扉應聲而開，永琪身著寶藍色常服，腰間繫著玉牌，麵容俊朗，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，見了蕭劍，臉上立刻漾開熟稔的笑意。他上前兩步，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蕭劍的肩膀，力道十足，滿是兄弟間的親近：“來了！可算把你盼著了。”說著側身讓開道路，語氣熱切，“走吧！我帶你去找小燕子，你們兄妹倆可是許久沒見了，正好好好聊聊心裏話。”
蕭劍眼底泛起溫潤的笑意，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，對著永琪微微頷首，聲音清朗：“勞煩五阿哥了。”說罷便緊隨永琪身後，朝著小燕子的院子”方向走去。沿途的丫鬟僕婦見了，紛紛斂聲屏氣行禮，目光裏帶著幾分好奇與敬畏，暗自打量著這位福晉那位身懷絕技、來歷不凡的兄長。
小燕子的院落裡，海棠開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，石桌上擺著新鮮的瓜果點心，一壺清茶冒著裊裊熱氣。小燕子早已得了訊息，正坐立不安地在廊下踱步，見蕭劍跟著永琪進來，眼睛瞬間亮得像天上的星辰，猛地撲了過去，一把拉住蕭劍的衣袖：“哥哥！你可算來了！”
蕭劍順勢扶住妹妹，看著她嬌俏依舊的臉龐，眼底滿是疼惜：“傻丫頭，哥哥這不是來看你了。”
永琪站在一旁，看著兄妹倆重逢的模樣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陪著三人閑聊了幾句，無非是問些蕭劍近況、小燕子在府中是否安好的話，不多時便起身致歉：“你們兄妹慢慢聊，我宮裏還有些公務要處理，就不打擾了。”說罷又叮囑了小燕子幾句“好好陪著哥哥”，便轉身離開了。
永琪一走，一旁候著的張嬤嬤立刻上前一步，臉上帶著沉穩的神色，對著屋內的丫鬟僕婦們揮了揮手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都下去吧！這裏有老身和綠萼伺候福晉和蕭公子，不用你們在這兒圍著。”
“是。”下人們齊聲應道，紛紛斂聲屏氣地退出了房間，守在院子的各個角落，目光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，耳朵豎著，生怕漏過一絲一毫的聲響，更防備著有人趁機偷聽屋內的談話。
屋內瞬間安靜下來，隻剩下兄妹二人和張嬤嬤、綠萼。小燕子端起桌上的清茶，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，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，卻沒能驅散她眉宇間的幾分凝重。她放下茶杯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，抬眼看向蕭劍，語氣帶著幾分認真：“哥哥，你和晴兒的事，你到底想過怎麼辦嗎？你當真……非她不可？”
蕭劍聞言，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。他迎上小燕子的目光，眼神堅定，一字一句說得擲地有聲：“非她不可。”話音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絲苦澀，“隻是老佛爺始終瞧不上我的出身，覺得我是江湖人，配不上晴兒的身份，一直不肯鬆口。我想著，若是我能立下軍功，在皇上麵前掙得一份體麵，到時候再請求皇上賜婚，或許老佛爺就能鬆口了。”
“那晴兒呢？”小燕子追問，眼神裏帶著探究，“她的心意，也和你一樣堅定嗎？她也非你不可？”
蕭劍毫不猶豫地點頭，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暖意，語氣無比肯定：“我確定。晴兒早已跟我表明過心意，她願意等我，也願意和我一起麵對老佛爺的阻攔。”說到這裏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，輕輕搖了搖頭，餘下的話卻哽在喉嚨裡，再也說不下去——老佛爺的態度，始終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難逾越的鴻溝。
小燕子看著他這般模樣，緩緩抬手，理了理髮間那支鑲嵌著細碎珍珠的簪子，動作慢條斯理，眼神卻帶著幾分狡黠與篤定：“辦法不是沒有，就看你們願不願意去做了。”
蕭劍猛地抬頭，眼中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芒，急切地追問道：“什麼辦法？”可話音剛落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，眼神又黯淡了幾分，眉頭緊鎖，語氣帶著幾分抗拒，“若是那些‘生米煮成熟飯’之類的齷齪法子，那我寧願就這樣拖著，也絕不會拿晴兒的名聲做賭注，毀了她的清白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小燕子被他緊張的模樣逗笑了，擺了擺手，語氣帶著幾分嗔怪，“哥哥莫急，你妹妹我豈是那種不顧體麵、行齷齪之事的人？”她湊近了些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“這個辦法，絕不會有損晴兒的名聲，不過……哥哥你的名聲，可能會受一點點影響。”
“我的名聲算什麼！”蕭劍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，衣袍下擺掃過桌麵，帶起一陣微風，他眼神熾熱，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決絕，“隻要能娶到晴兒，別說名聲受點影響，就算是把我這張臉扔在地上讓人踩，我也心甘情願！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又沉了下去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，“可關鍵還是老佛爺那邊啊！現在不是我名聲好不好的問題，是老佛爺始終不鬆口，我們就算做再多，又有什麼用？”說到最後，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好幾個度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小燕子卻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道：“那要是我說，有個法子能讓老佛爺不得不主動開口，把晴兒風風光光地嫁給你呢？”
蕭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，瞬間愣在原地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猛地坐回椅子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眼神急切地盯著小燕子，聲音帶著幾分顫抖：“你說，你快說！隻要對晴兒沒有半分傷害，不管是什麼辦法，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！”
小燕子對著他狡黠地笑了笑，然後招了招手，示意他湊近一些。蕭劍立刻俯身過去，小燕子便湊到他耳邊，壓低了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下個月，是令妃娘孃的生辰……”
隨著小燕子的話語，蕭劍的眼睛越睜越大，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，臉上漸漸露出了興奮的神色，不住地點頭。等小燕子說完，他猛地一拍桌子，起身就要往外走：“好！這辦法好！我這就去找晴兒商量！”
可剛走了兩步，他像是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，腳步頓住，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，緩緩坐回椅子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沮喪：“不行，晴兒身在後宮，規矩森嚴，我根本見不到她啊。”
小燕子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無奈地翻了個白眼，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：“我說哥哥，你可真是聰明一世，糊塗一時啊！你和五阿哥不是最好的朋友嗎？他心裏一直是支援你和晴兒的，你找他幫忙，他怎麼會不答應？”
“對啊！”蕭劍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，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，懊惱地說道，“你看我這腦子，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！我這就去找永琪！”
小燕子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樣子，笑著開口：“慢著，我幫你可不是白幫的哦。”
蕭劍睨了她一眼，眼底帶著幾分瞭然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：“原來如此，說吧！想讓你哥幫你做什麼？”
小燕子收起笑容，眼神變得無比認真，語氣乾脆利落：“我要跟你們一起去打仗。”
“不行！”蕭劍想也不想，猛地站起身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語氣帶著幾分嚴厲，“打仗是什麼地方？刀槍無眼，何其危險！你一個女孩子家，怎麼能去那種地方！絕對不行！”
“哥哥！”小燕子猛地出聲打斷他的話，眼神堅定地看著他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，又帶著幾分決絕，“你希望我一輩子都困在這四四方方的王府院子裏嗎？永琪現在雖然沒有側福晉了，可他是皇子，是榮親王，將來可能地位會更高也未可知。你希望我一輩子都和那些女人一樣，為了一個男人那點少得可憐的寵愛，勾心鬥角、爾虞我詐，最後一不小心就死在她們手裏嗎？”
蕭劍的身體猛然一僵，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默。是啊，他的妹妹是小燕子，應該個像自由的鳥兒一樣，喜歡無拘無束、嚮往廣闊天地的小燕子。她本該翱翔在藍天白雲之下，而不是被這深宅大院困住，消磨掉所有的靈氣與鮮活。
他看著小燕子倔強的臉龐，心頭猛地一動，試探著問道：“你想去打仗，是想……假死脫身？”
小燕子沒有說話，隻是緩緩站起身，轉身朝著窗邊走去。窗外的海棠花依舊開得絢爛，可她的背影卻莫名地透著一股孤寂與悲傷，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，像是承載了太多不為人知的苦楚。蕭劍看著她的背影，心像是被細密的針紮著一般，密密麻麻地疼。
過了許久，小燕子才緩緩開口，聲音輕柔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：“哥哥，前段時間江南陳家的女兒陳知畫，還有柳惜音聯合瑜妃娘娘和紫薇，差點害死我的事情，你都知道的，對不對？”
蕭劍點點頭，喉嚨發緊，低聲應道：“嗯，我都知道。”
“可是哥哥，你不知道的是，我已經死過一次了。”小燕子的聲音帶著幾分飄忽，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什麼？！”蕭劍猛地瞪大了眼睛，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，身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，“你說什麼？什麼意思？”
小燕子沒有回頭，依舊望著窗外，聲音緩緩地、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，帶著刻骨的傷痛：“其實，上輩子，永琪真的娶了知畫，他們還有了孩子。知畫用那個孩子陷害我，說我心狠手辣，想要傷害孩子。永琪他……他信了知畫的話，對著我大吼大叫，罵我惡毒。紫薇也勸我，讓我大度一些，不要和知畫計較。就連皇阿瑪，也不肯相信我。”
她的聲音哽嚥了，帶著濃濃的鼻音：“整個皇宮裏，隻有晴兒，隻有晴兒相信我是無辜的。後來，永琪因為知畫，動手打了我，他拿起桌上的花瓶，狠狠地砸在了我的頭上……”
說到這裏，她再也說不下去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堅定：“我再次醒來的時候，就回到了和永琪大婚前。哥哥，這一次，我不想死，我想好好活著，我想逃離這裏，逃離這讓人窒息的牢籠。”
她說完，緩緩轉過身，臉上佈滿了淚痕，一雙大眼睛裏盛滿了恐懼、無助與決絕。蕭劍站在原地，整個人都驚呆了，腦子裏一片空白，小燕子的話像是一道驚雷，炸得他頭暈目眩。這一切聽起來太過荒唐，太過匪夷所思，可看著小燕子臉上真切的淚痕，感受著她話語裏的絕望與求生的渴望，再想起她成親之後，完全大變的性格，他又不得不重視起來——或許，小燕子說的都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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