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沒再把那些雞零狗碎的破事放在心上。爾康的搖擺、李蓮香的身孕,於她而言不過是京城富貴場裏最尋常的醃臢,犯不著耗神糾結。她太懂紫薇了,那顆心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見不得旁人半分可憐,總習慣性地把“大度”二字刻在心上,勸自己體諒、包容,連帶著旁人的過錯都能輕輕揭過。可這一次,小燕子想著,紫薇也該好好共情共情自己了——共情那份被辜負的真心,共情那份進退兩難的委屈。剩下的紛爭,她不想再摻一腳,正如她暗自篤定的:隻要紫薇不再來乾涉她的決定,她也絕不會再讓這位心軟的紫薇格格難堪。
窗欞被輕輕合上,隔絕了別苑裏若有似無的低語。小燕子轉身,青灰色的裙擺掃過廊下積塵,帶著丫鬟大步流星地離開。風裏已經有了雲南戰事的隱約風聲,那片遙遠的土地正醞釀著烽火,而她必須想辦法跟著永琪去戰場。
街頭依舊是一派鼎盛繁華。暖陽鋪灑在青石板路上,映得兩旁店鋪的幌子格外鮮亮,紅的、綠的、黃的,在風裏輕輕晃悠。嬉鬧的孩童追著蝴蝶跑過,銀鈴般的笑聲撞在朱紅的廊柱上,又彈向空中;叫賣聲此起彼伏,賣糖葫蘆的老漢拖著悠長的調子,賣胭脂水粉的婦人巧笑倩兮地招攬顧客;馬蹄聲、腳步聲、車輪軲轆聲交織在一起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繁華之網。可這所有的熱鬧,都被隔絕在紫薇乘坐的馬車之外。
馬車裏一片死寂,淡青色的紗簾低垂,濾去了外頭的光與聲。紫薇端坐著,脊背挺得筆直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。她似乎連哭都忘了,眼眶乾澀得發疼,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心底,沉甸甸的,卻落不下來。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路,“軲轆——軲轆——”,每一聲都像是碾在她的心上,鈍鈍地疼。馬蹄聲“噠噠噠”,清脆而響亮,踩在石板上的節奏分明,可紫薇卻彷彿失了聽覺,那些聲響在她耳邊模糊成一片混沌。她隻是怔怔地捏著手裏的素色絲帕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帕子被揉得皺巴巴的,綉著的纏枝蓮紋樣都擰在了一起,像是她此刻淩亂不堪的心。
身旁的小角落裏,東兒小小的身子一動不動。他才幾歲大,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額孃的不對勁。平日裏總是溫柔笑著的額娘,此刻臉上沒有半分神采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,像是丟了魂。東兒手裏攥著一塊桂花糕,那是他平日裏最愛的點心,可此刻糕點被他捏得變形,甜膩的糕粉順著指縫往下掉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望著紫薇,小臉上滿是茫然與擔憂。丫鬟翠兒坐在一旁,看著自家格格這副模樣,心疼得像被針紮一樣,眼眶紅紅的,卻一句話也不敢說。她知道格格心裏的苦,可這種時候,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,隻能默默陪著,任由車廂裡的壓抑漫溢開來。
馬車緩緩停在大學士府門前,朱紅的大門敞開著,院裏已經搭起了不少紅綢。紫薇被翠兒扶著下車,腳步有些虛浮,踩在台階上險些踉蹌。她抬起眼,望著那些刺眼的紅,隻覺得眼睛一陣發酸,連忙垂下了眼簾。
府裡一派忙碌景象,福晉正站在院子中央,指揮著下人往廊柱上纏繞紅綢。那些紅綢鮮亮得奪目,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,映得整個院子都喜氣洋洋。福晉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緞旗袍,鬢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,臉上帶著幾分操勞後的疲憊,卻難掩眉宇間的喜色。看見紫薇進來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,快步迎了上來。她並不知道紫薇去了別苑,更不知道她撞見了爾康與懷著身孕的李蓮香,隻當她是還在為爾康納妾的事鬧彆扭,心裏過不去那道坎。
“紫薇回來了,”福晉拉過她的手,指尖帶著幾分微涼的暖意,語氣裡滿是勸慰,“好孩子,想開點吧!我們女人啊,這輩子大多都是這樣,身不由己的時候多著呢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。福晉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,福倫也是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郎,身邊圍繞著不少鶯鶯燕燕,若不是她憑著幾分智慧和手段,一一壓住了那些不安分的妾室,又生下了爾康、爾泰兩個爭氣的兒子,恐怕早就在這深宅大院裏被撕得屍骨無存了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心裏有些不解:夏雨荷當年不是把紫薇按皇家公主的標準教養的嗎?怎麼偏偏在這種事上看不透?富貴人家哪有沒妾室的,更何況是官宦世家,兒女的婚事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做主,這點道理,紫薇怎麼就不明白呢?
福晉拍了拍紫薇的手背,力道輕柔卻帶著幾分堅定:“好好休息吧!就算不為你自己,也得為東兒打算啊。東兒還小,他的路還長著呢。紫薇,人這一輩子,不隻有情情愛愛的,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人和事。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,情愛不過是人生的一小部分,有,是錦上添花;沒有,日子也照樣能過。你是正室,是爾康明媒正娶的妻子,這一點誰也改不了。”
紫薇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,像是被風吹動的蝶翼。她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抬起頭,眼底依舊沒有什麼神采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帶著幾分沙啞:“謝謝額娘。”說完,她抽回自己的手,轉身對著翠兒輕聲說:“我們回紫薇苑吧。”
紫薇苑裏靜得可怕,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格外清晰。她沒有點燈,任由暮色一點點吞噬著房間裏的光線。窗外的月亮升了起來,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紫薇坐在梳妝枱前,銅鏡裡映出她蒼白而憔悴的臉,眼底的青黑格外明顯。她就那樣枯坐著,一動不動,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。整個晚上,爾康都沒有來。翠兒後來進來稟報,說府裡派人來報信,那位李姨娘動了胎氣,爾康留在那邊照看著,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紫薇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,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她隻是揮了揮手,示意翠兒退下,然後繼續坐在黑暗裏,任由無邊無際的悲傷將自己淹沒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紫薇就起身了。她開啟梳妝枱下的暗格,將裏麵存放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:那支爾康送她的玉簪,簪頭刻著小小的“薇”字,是他們定情的信物;那本他親手抄錄的詩集,每頁都有他遒勁的字跡,還有他偶爾寫下的批註;還有那隻綉著鴛鴦的荷包,是她花了三個晚上綉成的,當年親手係在他的腰間……這些物件,每一件都承載著他們曾經的甜蜜與誓言,如今看來,卻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,割得她心口生疼。紫薇的動作很輕,很慢,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,隻是眼眶偶爾會泛紅,卻始終沒有掉下淚來。翠兒找來一個紫檀木的箱子,她一件一件地將這些東西放進去,然後親手合上箱子,鎖了起來,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過往的愛戀與傷痛一同封存。
她換了一身紫色旗裝搭配月白色繡花的短襖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隻插了一支簡單的玉簪,別了兩支珍珠流蘇髮釵。臉上略施薄粉,遮掩了幾分憔悴。來到大堂時,福大人、福晉和爾康都已經在了。福大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袍,正拿著一份奏摺細看;福晉坐在一旁,端著茶杯輕輕啜飲;爾康穿著寶藍色的長衫,目光落在紫薇身上,帶著幾分複雜與欲言又止。紫薇像是沒看見他的目光一樣,臉上帶著淡淡的、得體的笑意,依次打招呼:“阿瑪早,額娘早。”
一家人坐在一張桌上用早飯,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。爾康看了紫薇好幾次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麼,可每次紫薇都要麼低頭給東兒夾菜,要麼自顧自地喝著粥,根本不看他,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。紫薇以為,痛到極致就會麻木,就不會再痛了。可當她看見滿府張揚的紅綢,看見坐在對麵的爾康,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,還是會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,像是被細密的針不斷紮著。
早飯過後,紫薇主動找到了福晉,輕聲說:“額娘,府裡的婚禮事宜,就交給我來操持吧。”她的語氣平靜,帶著一種超乎尋常的鎮定。福晉愣了一下,看著眼前的紫薇,心裏五味雜陳。她既高興紫薇終於想通了,願意接受現實,可又為她的變化感到難過。曾經那個眼裏滿是光彩、說起爾康就會臉紅的姑娘,如今眼神裡多了太多的沉靜與疏離,那份天真爛漫,似乎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了。
福晉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哽咽:“好,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紫薇微微頷首,沒有多說什麼,轉身去安排各項事宜。她做事有條不紊,事無巨細,從喜服的樣式、宴席的菜品,到賓客的名單、佈置的細節,都一一過問,安排得妥妥噹噹。下人來請示時,她總能迅速給出明確的指令,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隻是偶爾,在無人注意的間隙,她會望著遠處的紅綢發獃,眼神空洞,片刻後又迅速回過神來,繼續忙碌。整個大學士府都沉浸在籌備婚禮的喜氣中,唯有紫薇知道,她的心裏,早已是一片荒蕪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