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親王府的朱牆黛瓦間,炊煙裊裊伴著孩童嬉鬧,簷角的銅鈴隨風輕響,漾開滿府的祥和;隔了兩條街巷的大學士府,紅燈籠早掛了半條迴廊,下人穿梭往來,臉上都堆著掩不住的喜氣,連空氣裡都飄著蜜漬果脯的甜香。唯獨府中一隅的紫薇苑,像是被這漫天歡喜隔絕在外,青磚地上矇著層淡淡的灰,廊下的花草疏於打理,葉片蔫蔫地垂著,連風穿過月洞門的聲音,都帶著幾分凝滯的沉鬱。
丫鬟們貼著廊柱站成兩排,青綠色的衣袍襯得臉色愈發謹小慎微。她們垂著眼簾,指尖攥著衣角,腳步落地輕得像一片羽毛,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細又長,生怕鞋底蹭過青磚的聲響、衣袖拂過廊柱的窸窣,會觸怒了屋內那位半個月未曾展露笑顏的主子。屋內,紫檀木桌上的早膳尚有餘溫,白瓷碗裏的蓮子羹凝了層薄衣,東兒捧著小銀勺,小口小口地舀著,時不時抬眼望向對麵端坐的女子。
紫薇穿著一身素色綉折枝蘭的旗裝,烏髮僅用一支碧玉簪綰起,鬢邊的碎發垂落在頰側,遮住了眼底的倦意。她看著東兒圓嘟嘟的小臉,看著他笨拙地用勺子扒拉著粥碗,心頭那片盤踞了半個月的陰霾,終於鬆動了一絲縫隙。半個月了,她把自己困在這紫薇苑的方寸之地,拒絕見人,拒絕聽外麵的動靜,以為這樣就能躲開那些錐心的現實。可東兒日漸長高的身影、軟糯的呼喚,終究讓她無法再沉溺於逃避。她拿起銀勺,輕輕颳了刮碗底的蓮子,遞到東兒嘴邊,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:“東兒乖,吃完了,額娘帶你出去買新衣裳,再給你買最好的筆墨紙硯,額娘教你認字。”好不好?
東兒眼睛一亮,用力點點頭,三口兩口扒完了剩下的粥,小手緊緊攥住紫薇的衣袖。紫薇牽著他,在丫鬟青禾的攙扶下走出房門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,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,半個月未見的天光,竟有些刺眼。馬車早已備好,青幔低垂,隔絕了外界的窺探。一路行來,街市上的喧鬧透過車簾飄進來,叫賣聲、孩童的笑鬧聲、車馬的軲轆聲,織成一幅鮮活的京城圖景,讓紫薇那顆沉寂已久的心,微微泛起了波瀾。
馬車在京城最有名的“錦瑞祥”綢緞莊前停下,朱紅的店門敞開著,門楣上的金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車夫剛停下馬車,兩名身著青色短打的家丁便上前護在兩側,青禾先跳下車,穩穩地扶住車梯,輕聲道:“格格,慢些。”紫薇提著裙擺,緩緩走下馬車,一身素雅的衣袍難掩貴氣,腰間繫著的羊脂玉玉佩輕輕晃動,映出她清麗卻略帶憔悴的容顏。
綢緞莊的掌櫃早已迎了出來,他年過半百,見多識廣,一眼便瞥見了那輛裝飾考究的馬車,又看了看兩側肅立的家丁和丫鬟恭敬的姿態,心中已然有數,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,弓著身子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夫人裏麵請!不知夫人是想要什麼樣的料子,是做衣裳還是裁帳幔?小店應有盡有,上好的雲錦、蘇綉、杭綢,保管合夫人的心意。”
青禾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大戶人家丫鬟的沉穩:“掌櫃的,找些華貴又柔軟的布料,我家夫人要給小公子做衣裳,小公子年紀小,麵板嬌嫩,料子必得是最好的。”
掌櫃的連忙應道:“放心放心!夫人這邊請,小店有專門的雅間,您先歇歇腳,我這就吩咐夥計去拿最好的布料來。”說著便引著紫薇往店內西側的隔間走去,那隔間陳設雅緻,擺著一張梨花木圓桌和四把椅子,桌上早已沏好了雨前龍井,水汽氤氳,散發著淡淡的茶香。紫薇坐下後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水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,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。
夥計剛轉身要去取布料,店門口又傳來一陣車馬聲,掌櫃的探頭一看,又是一輛豪華馬車,車簾上綉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,一看便知來歷不凡,連忙笑著迎了上去。車簾掀開,一個穿著水綠色丫鬟服的女子先跳下車,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小姐走了下來。那小姐身著桃粉色綉海棠花的裙子,身姿窈窕,麵容嬌美,眉宇間帶著幾分即將成婚的嬌羞與喜氣,正是鈕鈷祿家的小姐知意。
掌櫃的臉上笑容更甚,腰彎得更低了:“不知小姐想要什麼樣的布料?小店剛到了一批新到的雲錦,顏色鮮亮,質地軟糯,最是適合做嫁衣或是新衣了。”
扶著知意的丫鬟茯苓性子爽朗,笑著開口:“掌櫃的好眼力!我家小姐婚期將近,要給未來婆家準備些新衣,你把這裏最新、最好的布料都拿出來給我家小姐看看,可不能糊弄我們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掌櫃的喜滋滋地應著,連忙吩咐另一個夥計:“快,把後庫房裏那批剛到的雲錦、蜀錦都拿出來,讓小姐好好挑選!”說著便引著知意和茯苓在大堂的八仙桌旁坐下,又讓人奉上了上好的碧螺春。
知意指尖劃過一匹匹色彩艷麗的布料,目光認真而挑剔。她先是挑了一匹正紅的雲錦,那紅色鮮亮奪目,綉著纏枝牡丹紋樣,最是喜慶;又挑了一匹暗紅的蜀錦,質地厚重,適合長輩穿著;接著是一匹粉色的杭綢,輕盈飄逸,綉著細碎的桃花;而後是藏青色、深藍色和淺灰色的布料,皆是質地精良,顏色沉穩大氣。“掌櫃的,就要這幾種顏色的,每種兩匹。”知意的聲音溫柔悅耳,帶著幾分嬌憨。
話音剛落,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補充道:“再拿一匹適合小孩子穿的布料,要最柔軟、最親膚的,小孩子麵板嫩,可不能用粗糙的料子。”
掌櫃的連忙應道:“好嘞!小姐放心,我這就去庫房給您拿最好的布料!”說著便帶著夥計匆匆往後院庫房走去,大堂裡隻剩下知意和茯苓兩人。
紫薇在隔間裏,起初並未在意外麵的動靜。綢緞莊本就是往來客人眾多的地方,更何況是在京城,達官貴人不計其數,有人來買布料再正常不過。她端著茶盞,心中想著東兒穿上新衣裳的模樣,嘴角難得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。
可外麵茯苓的聲音,卻像一根針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份短暫的平靜。“小姐,”茯苓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憤不平,壓低了嗓門卻依舊清晰可聞,“您給傅大人、福晉和姑爺準備衣服也就罷了,怎麼還給那位紫薇格格和她兒子準備衣服呢?那位紫薇格格,奴婢前瞧著,不是好相處的,一點都不和善,看著就不像個好人,還沒有還珠格格好相處呢!”
“茯苓!”知意的聲音突然拔高,帶著幾分嚴厲,“誰教你的背後隨意議論他人是非的?”她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,“再者,格格是正室,我雖說是平妻,可終究是後進門的。哪怕我父親立下赫赫戰功,可她是公主,身份尊貴,就算不是公主,她先進門,我便該敬著她。”
茯苓顯然不服氣,小聲反駁道:“可平妻也是妻呀!在大學士府,您和她的地位是平等的,憑什麼要您敬著她?就算她是公主,您身份也不差呀!更何況那個妾身,您怎麼還給她準備東西呢?一個妾身而已,誰給她的臉收小姐您的東西!”
知意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:“茯苓,你也說了,她隻是個妾身,這點布料值不了多少錢,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落了別人口舌,讓人說我們鈕鈷祿家的姑娘小氣。至於紫薇格格,我能理解她的處境,換做是我,或許也會這般模樣。我會敬著她,隻要她不為難我,不主動害我,我便會謹守本分,不與她為難。”
她話鋒一轉,聲音突然嚴肅起來,眼神也變得銳利:“我知道你是心疼我,怕我受委屈。不過,你以後最好管好你那張嘴,禍從口出的道理你該懂,哪天若是因為你的話惹了禍出來,我可保不住你。”
隔間裏的紫薇,手指猛地攥緊了手中的茶盞,指節泛白。茶水晃出幾滴,落在她素色的旗袍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,她卻渾然不覺。青禾站在一旁,臉色發白,連忙湊到紫薇耳邊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:“格格,外麵那位是鈕鈷祿家的小姐,就是……就是要嫁給額駙的那位。”
紫薇緩緩抬起手,示意青禾別出聲。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密密麻麻地疼。知意的話,一字一句,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裡,撞在她的心上。她能理解自己?她願意和自己和平相處?紫薇的腦海裡一片混亂。她記得,當初爾康和自己提起知意時,語氣中帶著欣賞,她也隱約聽聞,知意對爾康有情意。既然喜歡,為什麼能容忍自己喜歡的人身邊還有別的女人?甚至願意這般平和地對待自己,還給自己和東兒準備衣物?
無數個問號在她心頭盤旋,讓她有些喘不過氣。她一直以為,所有的感情都是排他的,就像她對爾康,滿心滿眼都是他,容不下別人;就像她以為,知意嫁過來,必然會視自己為眼中釘、肉中刺。可知意的話,卻打破了她所有的認知,讓她陷入了深深的困惑。
直到外麵傳來掌櫃的殷勤道別聲,以及馬車軲轆遠去的聲響,紫薇才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指,指尖早已冰涼。她在青禾的攙扶下,緩緩走出隔間,沒有再看那些布料,也沒有再吩咐什麼,隻是木然地朝著店門外走去。
“格格,咱們不買布料了嗎?”青禾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紫薇搖了搖頭,聲音有些飄忽:“先不買了,走走吧。”
她沒有坐馬車,隻是牽著東兒的小手,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。東兒乖巧地跟著,時不時抬頭看看紫薇緊繃的側臉,小聲喊著:“額娘。”紫薇便停下腳步,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摸了摸他的頭:“東兒乖,再走一會兒。”
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知意的話,心裏五味雜陳。有困惑,有不解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。她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止水,以為半個月的隔絕已經讓她看淡了一切,可此刻,內心的波瀾卻久久無法平息。
直到青禾輕聲提醒:“格格,前麵就是書店了,咱們要不要進去給小公子買筆墨紙硯?”
紫薇這纔回過神,抬頭望去,隻見一家古色古香的書店映入眼簾,門楣上寫著“文淵閣”三個大字。她點了點頭:“好,進去看看。”
走進書店,一股墨香撲麵而來。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、筆墨紙硯,店員熱情地迎了上來。紫薇無心細看,隻是讓青禾挑選了幾支適合孩童使用的毛筆、一遝上好的宣紙和一方硯台,又選了幾本啟蒙讀物,付了錢便匆匆離開。
從書店出來,紫薇依舊有些心不在焉。青禾抱著東西,東兒牽著她的手,三人朝著馬車停放的方向走去。剛走到馬車旁,準備上車時,紫薇的目光不經意間瞥見了不遠處的街道上。
隻見一匹俊馬疾馳而來,馬上坐著的男子,身著寶藍色長袍,身姿挺拔,正是爾康。他手裏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,臉上帶著一種紫薇許久未曾見過的、滿滿的幸福笑容,那笑容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眼底的光芒明亮而熾熱。
可他前行的方向,卻與回家的路截然相反。
紫薇的心臟猛地一縮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。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,目光緊緊追隨著爾康的身影。一種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,讓她鬼使神差地對車夫吩咐道:“跟上前麵那匹馬,別讓他發現。”
車夫愣了一下,看了看紫薇蒼白的臉色,不敢多問,連忙點了點頭,趕著馬車悄悄跟了上去。
馬車一路前行,穿過幾條街巷,最終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別院前。紫薇認得,這是福家的別院,是爾康偶爾會來休憩的地方。
她眼睜睜地看著爾康翻身下馬,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幸福的笑容,快步走到別院門口,輕輕叩了叩門。門很快開啟了,一個丫鬟探出頭來,見到爾康,臉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,連忙側身讓他進去。爾康提著食盒,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,連門都忘了關嚴,那抹幸福的笑容,深深刺痛了紫薇的眼睛。
紫薇坐在馬車上,渾身冰冷,像是被投入了冰窖。她死死地盯著那扇半掩的院門,腦海裡一片空白。半個月的隱忍,半個月的自我安慰,半個月的故作堅強,在這一刻,轟然崩塌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,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接受一切,以為隻要東兒好好的,她就可以將就過下去。可當她親眼看見自己心愛的人,提著精心準備的糕點,帶著那樣耀眼的、屬於別人的幸福笑容,急匆匆地奔向另一個女人時,她才發現,所有的偽裝都是徒勞。
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,像是被生生撕裂開來,疼得她無法呼吸。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,順著臉頰滑落,滴落在手背上,冰涼刺骨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,肩膀卻控製不住地顫抖著。
青禾嚇得臉色慘白,連忙扶住紫薇:“格格,您怎麼了?咱們快回去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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