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榮親王府飯廳的雕花格窗,鋪在描金八仙桌上,暖得剛好驅散宿醉後的微涼。柳青柳紅與金鎖惦記著會賓樓的生意,喝了醒酒湯便匆匆告辭,飯廳裡隻剩紫薇、爾康、蕭劍、晴兒陪著永琪與小燕子。剛一踏進門,便見丫鬟太監們魚貫而入,銅盆裡的熱豆汁冒著氤氳白氣,蒸籠掀開時騰起的水汽裹著包子饅頭的麥香,精緻的青瓷碟裡碼著各色點心——棗泥酥、豌豆黃、雲片糕、玫瑰奶捲,樣樣小巧玲瓏,纖巧得能托在掌心。旁邊一列描金漆盤裏,擺著四碟爽口小菜:醬瓜切得細如髮絲,拌著芝麻香油;腐乳是特意窖藏的玫瑰腐乳,色澤艷紅;還有醃漬的脆嫩黃瓜條,點綴著紅椒絲;最精巧的是那碟雞絲拌海蜇,雞絲撕得勻細,海蜇脆嫩,淋上少許香醋與蒜汁,看著便開胃。角落銀壺裏溫著的薑湯,薑香混著棗甜,一聞便知是特意為驅寒醒酒備下的。
“快坐快坐,都是家常吃食,想著你們昨晚喝了酒,不敢弄太油膩的。”小燕子笑著招呼眾人落座,眼底還帶著幾分宿醉後的淺紅,卻難掩周到。
眾人剛坐下,柳惜音便款步上前,一身月白色旗裝襯得身姿溫婉,旗頭梳得規整,僅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既不**份,又不搶主位風頭。她先給永琪夾了塊鬆軟的奶黃包,又給小燕子舀了勺溫潤的小米粥,動作輕柔利落,眉宇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,既不越矩,也不失體貼。
爾康看著這一幕,端起薑湯的手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。他瞥了眼身旁的紫薇,心裏暗自感慨:永琪當真是好福氣。想自己後院清凈得如同空院,連個伺候的通房都沒有,紫薇卻還總愛為些小事拈酸吃醋,動輒鬧得人盡皆知,讓他在同僚麵前頗有些抬不起頭。可從前那個比紫薇更愛闖禍、更愛鬧脾氣的小燕子,如今竟把榮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,不僅容一個側室為永琪誕下麟兒,還容下了柳惜音,讓後院這般和睦,連治家的本事都練得這般透徹,實在令人刮目相看。
這份心思剛起,便被紫薇看在眼裏。她握著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緊,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,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排斥。在她看來,小燕子本就該是那個毛手毛腳、不懂規矩的野丫頭,憑什麼如今能這般四平八穩地當起福晉?憑什麼能給永琪納妾,還能讓永琪對她這般敬重?她與爾康之間的那些矛盾,那些她放不下的執念,彷彿都成了小燕子幸福的對照組,而這一切的“罪魁禍首”,便是改變了的小燕子。
“小燕子,你如今當真是越發能幹了。”紫薇舀了一勺粥,語氣柔得像水,眼底卻沒什麼暖意,“你瞧這一桌子早餐,熱豆汁溫潤,點心精緻,連小菜都擺得這般講究——雞絲海蜇脆嫩,玫瑰腐乳鮮香,連薑湯都溫得恰到好處,真是把我們這些客人照顧得無微不至。”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小燕子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“說起來,你從前在大雜院,連生火做飯都嫌麻煩,如今竟連治家理事、統籌這些瑣事都這般得心應手,真是讓人刮目相看。我都快認不出你了,什麼時候學東西這麼快?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,半點沒有從前的影子了。”
這話聽著是恭維,實則字字帶刺,“換了個人”四個字更是說得輕飄飄,卻藏著不言而喻的質疑,彷彿小燕子如今的周全,都是裝出來的一般,暗指她失了本心,甚至隱隱帶著“是否為旁人頂替”的揣測。
晴兒聞言,端著茶杯的動作頓了頓,悄悄看了眼蕭劍,見他神色淡然,才沒敢多言。蕭劍則隻是淺啜著茶,目光在紫薇與小燕子之間轉了一圈,眼底帶著幾分瞭然。
小燕子本在給永琪剝雞蛋,聽了這話,動作微微一頓,抬眼看向紫薇。她瞥見紫薇眼底的疏離與不甘,又想起方纔爾康那抹夾雜著羨慕的眼神,瞬間便明白了紫薇的心思——無非是見不得她如今過得安穩順遂,又把自己與爾康之間的不如意,遷怒到了她這個“改變者”身上。
她沒有動怒,隻是將剝好的雞蛋放在永琪碗裏,語氣依舊溫溫柔柔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通透與沉穩:“哎呦紫薇,你說笑了。”她拿起自己的瓷勺,輕輕攪動著碗裏的粥,“從前在宮裏,有皇阿瑪護著,有你們陪著,我可以肆無忌憚地胡鬧,就算闖了禍,也有人替我收拾爛攤子,自然不用想太多。可如今不一樣了,我成了親,是永琪的妻子,是皇家的兒媳婦。”
她抬眼,目光平靜地落在紫薇臉上,沒有尖銳的反駁,卻字字懇切,帶著歷經世事的沉澱:“不再是從前那個可以沒臉沒皮、不管不顧的小燕子了。永琪是皇子,他肩上扛著的是皇家的顏麵,是朝堂的口碑,是未來的前程。我這個做妻子的,若是還像從前那般任性妄為,遇事便哭鬧撒潑,豈不是拖累他?讓他在文武百官麵前抬不起頭,被人嘲笑‘連家都治不好’?”
她頓了頓,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雞絲海蜇,放在自己碗裏,語氣依舊平和,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:“府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要養活,內院和睦才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,安心在前朝做事。這些不是學來的快,是逼出來的責任。誰不想一輩子無憂無慮?可身份變了,擔子重了,自然要學著長大,學著周全。”
這番話沒有明指,卻句句戳中要害。潛台詞再明白不過:我如今的改變,是為了丈夫的前程與家庭的安穩,是身為福晉的責任與擔當;不像有些人,隻顧著自己的情緒,動輒鬧脾氣、拈酸吃醋,讓丈夫在同僚麵前難堪,淪為笑柄。
紫薇的臉瞬間白了幾分,握著瓷勺的手緊了又緊,指節微微泛白,嘴裏的粥也變得索然無味。她沒想到小燕子竟這般通透,不卑不亢地便戳破了她的心思,那些話像是軟刀子,割得她心口發悶,一時語塞,竟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爾康也聽出了小燕子話裡的深意,臉上掠過一絲尷尬,連忙打圓場:“燕子說得極是,成家之後,身不由己,多了責任與擔當,自然要比從前沉穩周全。你如今的通透與大氣,倒是讓我們都佩服。”
小燕子淺淺一笑,不再多言,隻是給身旁的柳惜音夾了塊玫瑰奶捲,眼底的溫和依舊,卻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沉穩與從容。飯廳裡的氣氛漸漸恢復了平靜,銅壺裏的薑湯還在冒著熱氣,點心的甜香與小菜的鮮香交織在一起,可每個人心裏都清楚,方纔那幾句對話裡的暗潮,早已悄然湧動過一圈,落在了各自的心底,埋下了難以言說的芥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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