愉妃小心翼翼抱著繈褓裡的嬰孩，指尖輕輕拂過那皺巴巴的小臉，眉眼間的笑意滿得快要溢位來。她抬眼看向床榻上虛弱的柳惜音，語氣裡滿是刻意的親熱：“惜音啊，你可真是我們景陽宮的大功臣！一舉得男，往後在這景陽宮，誰還敢小瞧你半分？”
這話一出，滿室的空氣都靜了幾分。宮人丫鬟們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——誰不知道福晉小燕子纔是正主，愉妃這話，明擺著是抬高柳惜音，給小燕子難堪。
小燕子站在一旁，指尖摩挲著袖口的絨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心裏卻冷得像冰。她淡淡瞥了眼愉妃，沒接話。
永琪見狀，連忙上前打圓場，語氣帶著幾分討好：“額娘，惜音固然有功，可這府裡的主心骨，終究是小燕子。若不是她沉著應對，指揮有度，惜音和孩子哪能這般平安？”
愉妃臉色一沉，剛要反駁，床榻上的柳惜音卻忽然撐著身子坐起來，不顧穩婆的阻攔，掙紮著滾下床，跪在了永琪麵前。她臉色慘白，髮絲淩亂，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：“求五阿哥成全……”
永琪一愣：“你這是做什麼？快起來！
柳惜音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，脊背綳得筆直，蒼白的臉上還掛著生產後的虛汗，聲音卻字字懇切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：“求五阿哥成全！今日若沒有福晉坐鎮指揮，穩住局麵，這孩子隻怕早已胎死腹中，根本無法平安降生。”
她撐著最後一絲力氣，朝著永琪重重叩首，額角磕在磚上，泛起一片紅痕：“惜音出身微末，見識淺薄，實在沒有能力護著這孩子一世安穩。福晉是這孩子的救命恩人，更是他的再生母親，由她撫養，遠比跟著臣妾這個薄命人要合適千倍萬倍！”
這話擲地有聲，滿室宮人皆是一愣，連愉妃抱著嬰孩的手都僵了僵。
永琪看著柳惜音決絕的模樣，又轉頭望向立在一旁、神色平靜的小燕子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。他心裏清楚，柳惜音說的句句是實情，若不是小燕子沉著排程，召太醫、喂參湯，甚至親自入產房推拿助產，這孩子根本保不住。
小燕子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惜音，眼底掠過一絲瞭然。這柳惜音倒是比知畫聰明得多，懂得以退為進。
永琪看向小燕子，眼神裏帶著幾分試探：“小燕子，你看……”
他們成婚幾年沒有孩子，他怕這個孩子會惹了小燕子不痛快。隻能小心翼翼的徵求她的意見，小燕子心裏冷笑，還真是天大的好事，她本來就不想生這個死男人的孩子，如此正好。
小燕子緩步上前，俯身扶起柳惜音，指尖輕輕拭去她頰邊的冷汗，語氣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：“你既有這份心，我便應下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愉妃懷裏的嬰孩，目光落在那皺巴巴的小臉上，眼底沒有半分尋常女子的柔慈，隻有一片清明冷靜：“從今日起，這孩子便認我為嫡母，記入我的名下。府裡的教養嬤嬤、衣食用度，皆按嫡子的規製來，任何人不得剋扣半分。”
愉妃抱著孩子的手一緊，剛要開口反駁，小燕子卻搶先一步看向永琪，語氣平靜無波：“五阿哥以為如何？”
永琪被她看得心頭一跳，想起方纔產房外她沉著指揮的模樣，想起這孩子能平安降生全靠她，竟下意識點頭：“你說的是，就按你的意思辦。”
“還有。”小燕子的目光掃過滿室宮人，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，“往後這景陽宮，凡涉及孩子的事，都要先稟明我。側福晉身子弱，剛生產完，需靜養百日，期間不許任何人以探望之名叨擾。”
她頓了頓，特意看向愉妃身後的嬤嬤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若是有人敢陽奉陰違，或是藉著長輩的名頭插手，休怪我不念情麵，直接攆出府去！”
愉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抱著孩子的手氣得發抖，卻偏偏找不到反駁的理由——畢竟這孩子能活下來，全是小燕子的功勞。
柳惜音靠在床頭，看著小燕子從容立在那裏、不怒自威的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慶幸。她就知道，跟著福晉，她和孩子，纔算真正有了依靠。
小燕子話音剛落，便轉頭吩咐身旁的小凳子：“挑兩個嘴甜伶俐的太監，分頭去養心殿、慈寧宮和令妃娘孃的儲秀宮報喜。
小凳子心領神會，連忙應聲：“奴才這就去辦！”說罷一溜煙地去了。小燕子轉頭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備轎，我要親自去養心殿，求皇阿瑪為我的孩子賜名。”
“我的孩子”四個字落定，滿室寂靜。
柳惜音撐在床榻上的手猛地一僵，指尖深深掐進錦被裏，不過一瞬，她便緩緩鬆開手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瞭然的笑意。
她就知道，她賭對了。
小燕子不是心慈手軟的菩薩，卻是最懂權衡的掌舵人。她肯認下這個孩子，肯以嫡母的身份為他求名，便是給了這孩子一世的尊榮，也給了她柳惜音一個安穩的退路。
永琪站在一旁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卻見小燕子已經轉身往外走，石青色的旗裝裙擺掃過青磚地麵，帶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利落勁兒，竟讓他半句反駁的話都嚥了回去。
養心殿內檀香裊裊，乾隆正握著硃筆批閱奏摺，聽見太監通報還珠格格求見，不禁挑了挑眉，擱下筆笑道：“這丫頭倒是訊息靈通，快宣。”
小燕子款步而入，屈膝行禮，語氣恭謹卻不失底氣：“兒臣給皇阿瑪請安。”
乾隆抬手叫她平身，目光落在她一身端莊的石青色旗裝上，打趣道：“你今日倒是難得這般規矩，可是為了永琪那新生的小子來的？”
“皇阿瑪英明。”小燕子抬眸，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，“兒臣今日來，是想求皇阿瑪，為兒臣的孩子賜一個名字。”
“你的孩子？”乾隆微微一怔，隨即反應過來，撚著鬍鬚哈哈大笑，“好一個你的孩子！柳氏能生下這孩子，虧得你沉著排程，你認下他，倒是合情合理！”乾隆撚著鬍鬚沉吟片刻，眼底掠過一絲瞭然，隨即笑道：“朕倒忘了，皇孫該是綿字輩。這孩子生於初冬霽雪之時，天地澄澈，不如便叫綿霽。”
“霽”字取雪霽天晴、撥雲見日之意，既合了生辰景況，又藏著滌盪陰霾、守得清明的期許，小燕子心頭一震，
謝皇阿瑪賜名！兒臣替綿霽謝皇阿瑪恩典！”
乾隆抬手扶她起身，看著她眉眼間的沉穩利落，越看越滿意：“你既認下這孩子，往後便是他的嫡母，當好好教養，教他成個忠孝兩全的好兒郎。”
小燕子謝恩後退下，踩著宮道上的薄霜，乘轎回了景陽宮。
剛踏進寢殿，就見乳母正抱著繈褓裡的綿霽輕輕晃著，那孩子許是餓了，小嘴微微嘟著，發出細碎的哼唧聲。小燕子揮退了殿內眾人，緩步走過去，俯身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指尖懸在孩子臉頰上方，終究沒有落下。
她想起上輩子自己那個沒能保住的孩子，想起那時的撕心裂肺，想起永琪和知畫的冷眼旁觀。而眼前這個孩子，是她重生後親手護住的，是她以嫡母身份求來名字的。看著孩子那雙偶爾顫動的長睫毛，她心底竟莫名泛起一絲異樣的柔軟。
這深宮之中，步步為營的復仇路，若是多了這麼一個牽絆，是福，還是禍？
她垂眸看著綿霽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花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。
兩天後，景陽宮添了皇孫的訊息，順著宮牆的風，飄進了福府的庭院。
紫薇正坐在窗下，手裏拈著一枚銀針，給繈褓裡的孩子綉著肚兜。紅色的軟緞上，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已經初見雛形，虎眼圓睜，虎爪遒勁，針腳細密得挑不出半分錯處。暖融融的陽光落在她發頂，鬢邊的珠花微微晃動，襯得她眉眼溫柔。
“小姐，宮裏來訊息了——五阿哥府上柳側妃誕下一位公子，皇上親賜名綿霽，記在了還珠格格的名下，說是……說是格格親自去養心殿求的名。”丫鬟春杏掀簾進來，語氣裏帶著難掩的驚訝。
紫薇捏著銀針的手猛地一顫，針尖狠狠紮進了指尖。
殷紅的血珠冒出來，滴落在明黃的緞麵上，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，像極了那年在宮裏，小燕子哭著跑來找她時，眼底的紅。她慌忙抬手去擦，卻越擦越亂，指尖的疼意順著血脈蔓延開來，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脹。
她怔怔地看著那隻綉了一半的小老虎，眼眶漸漸發熱。
小燕子終究是不一樣了。
那個從前連女紅都嫌麻煩的姑娘，如今竟能這般沉著地在深宮裏周旋，步步為營，護住了自己，還白得了一個兒子，徹底把景陽宮變成了她的地盤
春杏連忙取來傷葯：“小姐，您沒事吧？”
紫薇搖搖頭，將手指含進嘴裏，壓下喉間的澀意，輕聲道：“沒事……備車，我要去景陽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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