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內,銅鶴香爐裡的沉香裊裊,卻壓不住那一絲驟起的腥甜。
乾隆皇帝倚在鋪著明黃色貂絨的龍榻上,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那疊厚厚的綠頭牌。冊頁上的檀香木紋理細密,映著殿內搖曳的燭火,每一張臉都顯得溫存無害。他微眯著眼,神色慵懶,彷彿下一秒就要點下那枚硃批,尋個溫柔鄉入夢。
突然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,打破了夜的死寂。
“啟稟皇上——!”鄂敏大人求見
尖細的嗓音在宮門外炸開,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慌。乾隆搭在榻沿的手指猛地一頓。他緩緩抬眼,眸色瞬間沉了下去,那是一種閱盡千帆後冷徹骨髓的審視。
“鄂敏?”
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字音咬得極輕,卻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身旁的大太監李德全立刻會意,連大氣都不敢喘,快步上前,親自撩開了那厚重的織金珠簾。
鄂敏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,衣袍不整,靴上沾著泥汙,臉上的冷汗在燭光下反光。他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金磚地麵上,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血珠,重重磕了下去,聲音發顫:
“皇上!臣有十萬火急之事,必須麵奏!”
乾隆沒有立刻起身,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手。李德全隨即揮手,都出去吧——!”
話音未落,殿內所有宮女、太監齊齊屈膝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殿門緩緩閉合,最後一點光亮被隔絕在外,偌大的養心殿瞬間隻剩下君臣二人,空氣彷彿凝固。
乾隆終於坐直了身子,龍袍上的金線褶皺在黑暗中泛著冷光。他端起案上的涼茶,輕輕吹了吹浮沫,語氣平靜得可怕:
鄂敏。這大半夜的,天寒地凍,你連衣服都顧不得整理,究竟是想幹什麼,敢來掃朕的興?”
鄂敏嚥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,聲音壓得極低:“皇上……臣在城西暗哨,撞見了禁軍副統領,與人私下接頭。交換情報,臣不敢耽擱,趕緊來報
“哦……?”
乾隆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,茶香氤氳。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,既沒有震怒,也沒有驚訝,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翻湧著帝王獨有的多疑與威嚴。片刻後,他輕笑一聲,那笑聲卻比寒冬的冰棱更寒人。
“朕尚在壯年,那些個皇子、妃嬪,倒是急著推朕下去,好去做新君了。”
他輕輕將茶杯放回原處,杯底與青石案麵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,像是某種警告的鼓點。
“依你之見,此事該如何處置?”
鄂敏伏地叩首,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與決絕:“臣以為,需先拿人證!絕不能讓亂臣賊子壞了大清的根基!”
“打草驚蛇?”乾隆微微傾身,目光如炬,射穿了鄂敏的背影,“不。朕偏要讓他們鬧。派人暗中監視,不許動他們一根手指頭。朕倒要看看,這盤棋到底誰是棋子,誰是下棋的人。”
鄂敏心頭一震,不敢多言,領命匆匆退去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乾隆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消失了,他站起身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纔在。”
“去,把蕭劍給朕叫來。要快,悄無聲息。”
李德全躬身應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這一夜,註定無眠。
翊坤宮裏,燈火通明,卻照不進令妃娘娘心頭的陰霾。
此刻的令妃,卸下了平日那副溫婉和善的麵具,坐在妝枱前,手裏捏著一支玉簪,指節泛白。鏡中映出一張美艷卻扭曲的臉,那雙平日裏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,此刻寒光凜冽,淬滿了毒意。
“查得怎麼樣了?”
她頭也不回,聲音冷得像冰。
門外,一個心腹宮女躬身回報,聲音急促:“回娘娘,蕭劍那廝出了城,一路往南去了。據眼線報,他似乎是去……接他的家眷。”
令妃聞言,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譏誚的冷笑。
“接家眷?”她輕輕撫摸著鏡中的自己,喃喃自語,“
她猛地轉過身,眼神陰鷙如鬼:“傳本宮的命令下去。”
“盯緊他!若是他真的隻是接人,便罷。如果他敢有半分異動——”令妃做了一個抹喉的動作,眼底殺意凜然,“千萬別留活口,就地格殺!讓他死在外麵,做個風流野鬼!”
“是。”
宮女退下後,令妃頹然坐回椅上,看著窗外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為了她的孩子,為了十五阿哥的將來,她不能輸,也輸不起。
而城外,官道之上。
一道淺綠色的身影如疾風般掠過。
蕭劍一身騎裝,腰懸長劍,頭戴竹製鬥笠,用一塊黑色絲綢布緊緊勒住口鼻,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。他胯下的坐騎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,四蹄翻飛,踏碎了夜的寂靜。
冷風呼嘯,刮過他的耳畔。他不敢回頭,卻能感覺到身後數道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那些尾巴,甩不掉,也不能甩。
他必須演好這齣戲。
蕭劍心中冷笑,手腕一轉,馬鞭淩空抽響,駿馬吃痛,速度再次暴漲。他故意繞遠路,穿過荒郊,穿過村鎮,一路向南,彷彿真的要去很遠的地方接妻兒團聚。
身後的追兵緊隨其後,死死咬住了他的身影。
蕭劍從眼角餘光中看到,令妃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,追了整整一夜,跨越了數座城池。他們的眼神越來越篤定,越來越放鬆。
很好。
蕭劍嘴角微微一勾,在掠過一處荒坡時,身形一晃,藉著夜色的掩護,在馬背上做出了一個驚險的翻滾。
下一秒,前方岔路口突然衝出另一匹早已等候好的駿馬。
“換!”
低喝一聲,替身策馬而出,繼續向著南方狂奔。而真正的蕭劍,則換上了一身夜行衣,悄無聲息地調轉馬頭,藉著地形的掩護,像一道幽靈般折返,潛回了那座危機四伏的京城。
他沒有回家,而是直接潛入了養心殿後方的暗閣。
乾隆早已在此等候。
昏暗的燭光下,君臣兩人四目相對,無需多言。
“他們信了?”乾隆沉聲問。
“信了。”蕭劍卸下偽裝,單膝跪地,京城佈防,已經安排妥當。”
乾隆揹著手,望向星空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。有殺意,也有一絲對人心難測的悲涼。
“好。那就讓他們跳。”
“若令妃真的謀反,朕……絕不留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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