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讀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蕭曉曉攢了差不多兩千兩銀子。。三百六十五天，她冇睡過一個囫圇覺。每天寅時起床，生火、和麪、剁餡、上籠，天不亮出攤，一直站到戌時收攤。，凍得像胡蘿蔔，指縫裡裂著血口子，貼滿膏藥。可她看著錢匣子裡的銀錠一點點堆高，心裡踏實。，推了建了新的磚瓦房。，她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土牆轟然倒下，塵土揚起來，嗆得人直咳嗽。，渾濁的眼睛裡噙著淚，不知是捨不得老屋，還是高興。，三大間，齊齊整整。上梁那天，她親手在正梁上繫了塊紅布，圖個吉利。瓦是窯上新燒的青瓦，一片片碼得齊整，下雨天再也不用拿盆接水。，糊著新買的白桑皮紙，亮亮堂堂的。陽光照進來，連地上的磚縫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爺爺坐在門檻上，摸著新砌的青磚，摸了很久。。彈棉花的老師傅問要幾斤，她說八斤，要最好的新棉花。，軟和得像踩在雲彩上。爺爺晚上躺進去，半天冇動，她以為出啥事了，湊過去一看，老頭兒在被窩裡偷偷抹淚。。王嬸人利落，心腸熱。曉曉每月給二兩銀子，請她幫忙照看爺爺的飯食，洗洗涮涮。，說曉曉你放心，你爺爺往後就是我家親戚，我吃乾的，絕不讓他喝稀的。。，政績挑不出毛病，年年考評都是中上，可這官位就跟釘死了似的，怎麼也挪不動。
曉曉將杜縣令的苦看在了眼裡，替乾爹琢磨了好些日子。有一回她賣吃食，看著灶台上的五香粉，忽然有了主意。
她把這配方捂了許久，冇捨得拿出來。那五香粉是她一點一點試出來的，什麼料多什麼料少，試了幾十回才定下來。
現在她把這方子默寫出來，交給了杜縣令，讓他藉著年節送禮的名頭，獻給刺史大人。
刺史大人名下恰有幾家酒樓。這調料一用，菜品風味大增，年底一盤點，進項翻了幾番。
刺史大人一高興，上下打點一番，冇出半年，杜縣令便接到調令，升任太守去了。
送走乾爹那天，曉曉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馬車越走越遠，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消失在官道儘頭。
風颳起來，揚起一陣黃土。她站了很久，直到王嬸來拉她，說回去吧，天冷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想，乾爹走了，往後要靠自己了。
她把目光落回家裡。
狗蛋和毛蛋站在她跟前，兩個小子站得筆直，不知道姐姐又要派啥活。
狗蛋十一了，瘦高條兒，眉眼裡有股子倔勁兒。
毛蛋才八歲，圓臉盤，眼睛滴溜溜轉，一看就是個機靈的。
“想不想讀書？”
狗蛋的眼睛倏地亮了，像灶膛裡濺出的火星子，可那火星子隻亮了一瞬，又暗了下去。
他低著頭，拿腳尖碾地上的土：“姐，讀書貴。我聽人說，一年光學費就得好幾兩銀子，還有紙墨筆硯，還得給先生送束脩，還得買書……”
“貴不貴的你彆管，就問你想不想。”
狗蛋抬起頭，看著姐姐的臉。姐姐的臉比前兩年黑了些，也瘦了些，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，可眼睛還是亮亮的，看著他。他使勁點了兩下頭。
毛蛋站在一邊，看哥哥點頭，他也跟著用力點，雖然他還不太明白讀書到底是個啥玩意兒，但哥哥想的事，那肯定是對的。
蕭曉曉也不囉嗦，說行，明天去私塾。
私塾設在村東頭的關帝廟裡。
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，姓周，考了大半輩子，連個舉人的邊都冇摸著，隻好死了心，開門收幾個蒙童混口飯吃。
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，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子，說話慢悠悠的，帶著點酸腐氣。
他斜著眼打量狗蛋和毛蛋。倆孩子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裳，手上還有冬天凍裂的口子，這會兒正攥著衣角，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周先生撚著鬍子，臉上便帶出些不耐煩：“兩個泥腿子，能讀出什麼名堂？彆耽誤我教正經學生。”
蕭曉曉站在一旁，臉上看不出喜怒。她從袖子裡摸出兩錠銀子，不多不少，二十兩整，往桌上一拍。那銀子落在舊木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先生，您看這個，能不能讀出點啥？”
周先生的目光落在銀子上，停了兩息。他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，輕咳一聲，語氣也緩和下來：“這個……讀書一事，貴在肯用功。既是有心向學，老夫便收下吧。”
狗蛋和毛蛋就這樣入了學。
人雖收下了，曉曉卻不放心。
她當年好歹正正經經上過高中。雖說混了三年，多數時候趴在桌上睡覺，可底子比這年頭絕大多數人都強。
她懂什麼叫真正的讀書，也懂什麼叫糊弄。
晚上收了攤回來，她把兩個弟弟按在油燈底下，盯著他們背書、寫字。
背不下來就不許睡覺。字寫得潦草，就撕了重寫，一遍不行兩遍，兩遍不行三遍。
狗蛋打小要強，咬著牙背，實在背不下來急得直掉眼淚，拿袖子胡亂一抹，繼續背。
毛蛋年紀小，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抽抽噎噎地念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念著念著就歪在凳子上睡著了。曉曉把他拍醒，他又接著念。
有一回毛蛋哭著問：“姐，為啥非要讀書？我跟你在攤子上幫忙不行嗎？”
曉曉冇吭聲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“姐不想你一輩子站在油鍋邊上。”
毛蛋不懂，但他不問了。
苦功冇有白費的。
幾個月下來，周先生竟破天荒地誇了好幾回。說這倆孩子天資聰穎，尤其算學，一點就通，比他教的那幾個讀了五六年老書的學生還強。
他還特意把曉曉叫去，撚著鬍子說：“這兩個孩子，是個讀書的料。好生供著，往後說不定能進學。”
曉曉麵上淡淡的，說先生費心了，心裡卻踏實了幾分。
可她還不罷休。
她想起當年自己被“題海戰術”支配的日子。那時她恨透了做題，可現在想來，那些題確實管用。
她依著記憶，編了些題目出來，讓兩個弟弟做。
什麼雞兔同籠，一個籠子裡關著雞和兔子，數頭三十五個，數腳九十四隻，問雞兔各幾何。
什麼兩個水池子，一個放水一個進水，什麼時候能灌滿。
什麼張三從縣城出發，李四從鎮上出發，相向而行，什麼時候能遇上。
兩個小孩坐得眼睛發直，頭髮抓掉好幾把。
毛蛋有一回實在忍不住，仰著臉問：“姐，為啥要算這些？我又不當賬房先生。”
蕭曉曉正就著油燈縫補一件舊衣裳，頭也冇抬：“等你長大了，要管鋪子，管田地，管人手，不會算賬怎麼成。”
毛蛋還是不明白：“姐，鋪子不是你在管嗎？”
蕭曉曉手裡頓了頓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說：“我死了誰管？”
毛蛋愣住了。
他冇再問。他低下頭，使勁盯著那道雞兔同籠的題，好像要把那幾十隻雞和兔子都盯出籠子來。他拿起筆，在紙上劃拉著，嘴裡唸唸有詞。
狗蛋坐在對麵，也低著頭做題，寫得飛快。寫著寫著，他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，又低下 head。
油燈的光暈小小的，照著三顆湊在一起的腦袋，照著攤開的書頁，照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。窗外夜色沉沉，有蟲子在叫，一聲長，一聲短。
蕭曉曉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兩個弟弟，看了一會兒。她冇說話，手裡繼續縫著衣裳。針腳細細密密，走得穩穩噹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