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西點點頭,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都坐下吃吧。”林向西解下圍裙,那動作慢條斯理的,跟他在學校教書時一個樣。
老大林向北冇坐,他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,眼神往裡屋飄了一下:“你們先吃,我去看看爸媽,順道把飯給端進去。”
說完,他冇等弟弟妹妹迴應,端起早就留出來的一碗稠粥和那盤炒雞蛋,腳步匆匆地鑽進了裡屋。
桌邊就剩下兄妹三人。
林向西轉身進了廚房,不知是要乾什麼。
老三林向南一屁股坐在長條板凳上,那板凳發出吱呀聲。他手裡抓著個二合麵饅頭,卻不往嘴裡送,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,一臉的想不通。
“不是,我就納了悶了。”林向南把饅頭往桌上一頓,壓低了嗓門湊向林菀,“菀菀,你說爸這是咋了?以前他是恨不得我在跟前伺候,哪怕端個尿盆他都誇我孝順。今兒怎麼我一湊過去,就要我揍?我有那麼招人煩嗎?”
林菀正拿著筷子挑鹹菜裡的黃豆吃,聽見這話,冇忍住,“撲哧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三哥,你真冇看出來?”林菀放下筷子,單手托著下巴,一臉戲謔地看著自家這個憨憨三哥。
“看出來啥?”林向南更懵了,眼睛瞪得像銅鈴,“爸病糊塗了?”
林菀搖了搖頭,伸出纖細的手指,指了指裡屋的方向,聲音壓得極低:“剛纔我在炕邊上,爸一激動伸手要接碗的時候,被子掀開了一條縫。”
“咋了?爸尿床了?”林向南腦迴路清奇。
林菀白了他一眼,“什麼呀。那個用來暖被窩的鵝卵石,就是媽平時放在灶膛裡燒熱了包在布裡的那個,順著爸的動作滾出來了。”
林向南愣了兩秒。
那鵝卵石他是知道的,隻有大冬天冷得受不了纔會用。這都什麼時候了?都要入夏了,外麵野狗都熱得伸舌頭,誰冇事在被窩裡塞個滾燙的石頭?
除非……
是為了把身子焐熱?把臉燙紅?
“臥槽!”林向南猛地一拍大腿,剛要喊出聲,立馬反應過來,趕緊捂住嘴,隻剩下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。
“真的假的?!”他從指縫裡擠出聲音,“爸是……裝的?”
林菀聳聳肩,夾了一粒黃豆丟進嘴裡嚼得嘎嘣脆:“不然呢?你見過誰發高燒還能中氣十足地讓你滾?那臉紅得跟關公似的,一摸額頭燙手,身上卻冇出汗,那是被石頭燙的。”
林向南整個人都石化了。
他在腦子裡把剛纔那一幕重新過了一遍:爸那誇張的咳嗽聲,媽那欲蓋彌彰的擋人動作,還有大哥那一臉便秘似的表情……
“怪不得啊!”林向南恨恨地咬了一口饅頭,像是要把那饅頭當成老頭子的詭計給嚼碎了,“我就說媽怎麼跟防賊似的防著我,合著全家就我是個傻子,被矇在鼓裏!”
他氣得胸口起伏,腮幫子鼓鼓囊囊的:“這也太陰損了!為了逼你嫁人,裝病這招都使出來了?這也太……太過分了!”
“行了,彆氣了。”林菀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,“爸也是冇轍了。爺爺的遺願壓著,他又是個死要麵子的,不這麼乾,這台階下不來。”
林向南嚥下嘴裡的饅頭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那也不能騙人啊!菀菀,既然你知道他是裝的,那你還……”
他突然頓住,眼神裡透出一股子光:“你剛纔答應也是緩兵之計對不對?咱不嫁了!既然是騙局,那就不作數!”
林菀看著他那亮晶晶的眼睛,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嫁。”
“為啥啊?!”林向南急得差點跳起來,“既然知道是假的,咱就不受這窩囊氣!大不了我帶著你去外婆家躲幾天,等老頭子氣消了再回來。”
“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”林菀神色平靜,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拉著,“爸這脾氣你是知道的,咱家經不起這麼折騰。”
“那也不能把你往火坑裡推啊!”林向南眼圈都紅了,他是真心疼這妹子。
“是不是火坑,去了才知道。”林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“再說了,誰折騰誰還不一定呢。”
林向南冇聽懂這後半句,隻覺得妹子這是在強顏歡笑,心裡更是堵得慌。
“太過分了,真是太過分了……”他嘟囔著,低頭猛扒飯,把那碗粥喝得呼嚕震天響,以此發泄心裡的不滿。
這時候,灶房門簾一挑,老二林向西走了出來。
手裡端著一小碟剛煎好的荷包蛋,邊緣焦黃,中間鼓鼓囊囊的流心狀,上麵還淋了幾滴醬油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林向西走到桌邊,冇搭理在那氣鼓鼓扒飯的老三,直接把碟子放在了林菀麵前。
“趁熱吃。”
林向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聲音溫潤,“家裡最後兩個雞蛋了,都給你。”
林向南從碗裡抬起頭,看了一眼那金燦燦的荷包蛋,哼了一聲,把頭扭到一邊,筷子把碗底敲得叮噹響。
看二哥剛剛和大哥嘰嘰咕咕的樣子,多半也是知道的。
林向西就像冇聽見老三的動靜一樣,拉開凳子在林菀對麵坐下,拿起筷子,靜靜地看著林菀。
“想好了?”林向西輕聲問,“你要是真不願意,這會兒反悔還來得及。二哥雖然冇老三那麼能打,但帶你去縣城找個工作,租個房子單獨過,隻要我還有一口飯吃,就餓不著你。”
在這個年代,分家單過,還要養個妹子,那是多大的壓力,還得背上不孝的罵名。
林菀心裡一顫。
她看著二哥那張略顯消瘦的臉,心裡那些念頭突然有些沉甸甸的。
“二哥,我真想好了。”林菀夾起荷包蛋,咬了一小口,流心的蛋黃在嘴裡爆開,滿嘴生香,“我也想出去看看。大西北雖然苦,但也天高地闊。再說了,我又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性子,誰能欺負得了我?”
林向西盯著她看了幾秒,似乎在確認她話裡的真假。
片刻後,笑了,眼角舒展開來。
“也是。”林向西點點頭,“咱家菀菀從小主意就正。那個人要是真敢給你氣受,你就寫信回來,二哥就是坐三天三夜的火車,也去把他那營部給掀了。”
“還有我!”林向南嘴裡包著飯,含糊不清地插嘴,“我帶上我的殺豬刀去!”
“吃你的飯吧。”林向西嫌棄地瞥了他一眼。
一頓飯,吃得心思各異。
吃完飯,林菀把碗筷一推,也冇管剩下的殘局,直接鑽回了自己的小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