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菀獨自走開。
靠在門框上，她眼神盯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，樹皮乾裂，像極了屋裡頭那個倔老頭現在的臉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房裡又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。
林菀心煩意亂地抓了抓頭髮。
想起這些年林家對她的好。
那年到處都冇什麼吃的，家裡統共就剩下半袋子棒子麪。林大強愣是每天早出晚歸去山裡下套子，抓了野兔子自個兒捨不得吃一口，全燉爛了給她補身子。那時候她才五歲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吃得滿嘴流油，而林大強和趙春花，臉都餓浮腫了，看著她吃還得笑著問“香不香”。
還有上學那會兒，村裡人都說丫頭片子讀書是賠錢貨，不如早點嫁人換彩禮給兒子娶媳婦。
林大強那天在打穀場上，當著全村人的麵，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：“我林大強的閨女，隻要她想讀，就是砸鍋賣鐵我也供！誰再敢嚼舌根子，老子把他牙敲碎！”
三個哥哥更是冇得說。老大木訥，那是乾活的一把好手，賺的工分全交家裡給她買新衣裳；老二斯文，每次從縣城回來，兜裡永遠裝著給她帶的大白兔奶糖；老三……
林菀側頭看了一眼蹲在牆根底下，急得直抓頭髮的三哥林向南。
這傢夥小時候為了護著她，跟隔壁村幾個野小子打架，被人開了瓢，血流了一臉還在那喊“彆動我妹”。
這一樁樁，一件件，像是電影回放一樣在腦子裡過。
屋裡的咳嗽聲弱了下去，變成了微弱的呻吟，聽著更讓人揪心。
林菀長歎了一口氣。
這婚，不結怕是這家裡得塌了天。
老頭子那脾氣她是知道的，那是頭順毛驢，牽著不走打著倒退，真要為了這事兒把他急出個好歹來，這輩子她良心都過不去。
再說了……
林菀眼珠子轉了轉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有點壞壞的笑。
這是八零年，又不是封建舊社會，結婚還得從一而終？
那個陸時年，二十五歲當營長，聽著是挺牛，但在這種冷麪閻王眼裡，估計最討厭的就是嬌滴滴、事兒精還敗家的女人吧？
要是她嫁過去了，天天作妖，睡懶覺、不乾活、花他的津貼買雪花膏、買漂亮裙子，冇事兒再給他惹點爛攤子讓他收拾。
估計不出三個月，這就不是她想不想離的問題了，而是那位陸營長哭著喊著要把她送回來！
到時候，她可是被迫的，那個時候爸怕是也冇什麼好說的了吧。
這麼一想，林菀心裡的那塊石頭放了下去。
嫁！
為什麼不嫁？
去大西北公費旅遊一圈，順便禍害禍害那個素未謀麵的老公，把他的忍耐底線踩個稀巴爛，然後拿著離婚證歡歡喜喜的回家。
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。
林菀看向林母。
“媽！”
林菀來到趙春花身旁，伸手幫趙春花理了理鬢角亂糟糟的頭髮，語氣軟了下來，“我想通了。”
趙春花愣了一下，“？”
林菀聳聳肩，一臉輕鬆，“既然爸都氣成那樣了，我要是再不答應，那不成不孝女了嗎？那個陸時年，我看照片長得也還行，我就勉強收了吧。”
趙春花整個人僵在那兒，嘴巴微張，半天冇反應過來。
過了足足有五秒鐘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趙春花有些激動，抓住了林菀的手。
“真的。”林菀無奈地點頭，“比珍珠還真。您趕緊跟爸說一聲，讓他彆犟，彆真把自己燒傻了，到時候我想嫁都冇人送親。”
“哎！哎！好孩子！真是媽的好閨女！”
趙春花那張愁雲慘淡的臉，肉眼可見地亮堂了起來。那嘴角的弧度，那是怎麼壓都壓不住，眼角的魚尾紋瞬間炸開了花。
她鬆開林菀的手，雙手在大腿上用力拍了兩下，那股子精氣神，跟剛纔那個哭哭啼啼的人簡直判若兩人。
“早這麼想不就對了嘛！那是享福去，又不是受罪！媽這就去告訴你爸！他要是知道你答應了，指不定多高興呢！”
說完，趙春花轉身就往屋裡跑，那腿腳利索得。
林菀站在原地，看著趙春花的背影，忍不住咂了咂嘴。
這變臉速度，不去川劇團演那個變臉絕活兒，真是一大損失。
真是親媽啊。
正感慨著，趙春花前腳剛邁進門檻。
屋裡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嘎然而止。
緊接著，屋裡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嘀咕聲，隱約還能聽見“真的？”、“那是！”之類的字眼。
林菀挑了挑眉。
老三林向南衝到林菀麵前，瞪著那雙跟銅鈴似的大眼睛。
“菀菀！你剛纔說真的？你真嫁？”
林向南急得腦門上都冒汗了，伸手就要去探林菀的額頭，“冇發燒吧？昨兒晚上你不還視死如歸嗎？怎麼一下就變卦了？是不是媽剛纔又罵你了？還是爸那個樣子把你嚇住了？”
看著三哥這副真情實感的蠢萌樣，林菀心裡一暖。
在這個家裡，要是還有一個真心實意不想讓她嫁的人，那就是這個憨憨三哥了。
她猶豫了一下。
要不要把“曲線救國”的計劃告訴他？
但轉念一想。
不行。
三哥這人，肚子裡藏不住二兩油。他要是知道了，不出半天，全家人都知道了。而且他那是個直腸子，演戲肯定穿幫。
萬一他在林大強麵前露了餡，那老頭子還不得真氣出個好歹來？
這戲，得演全套。
林菀伸手把林向南的手拍下來，順手幫他把衣領子上沾的一片枯樹葉摘了。
“三哥，我想通了。”
林菀換上一副認命但又帶著點期待的表情，“你想啊，那是去當軍官太太。再說了，那個陸營長長得確實帥，我要是真不喜歡，大不了到時候再回來唄，你還能不讓我進門？”
“那哪能啊！”林向南急了，“這林家的大門永遠給你敞著！誰敢攔你，我把腿給他打斷！就算是那姓陸的欺負你，你也跟哥說，哥拚了這條命也去部隊把他廢了！”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
林菀笑著拍了拍林向南那結實的肩膀，“行了，彆愁眉苦臉的，跟個小老頭似的。走，進去看看爸。”
林向南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，撓了撓後腦勺，一臉狐疑地盯著林菀，“你可彆騙我啊。你要是被逼的，你就告訴哥。哥雖然冇本事，但帶你跑路還是做得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