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又坐了一會兒,眼看著日頭升高了。
“行了,回吧。還得回去幫我媽規整東西呢。”林菀站起身,“彆送了,看著你哭我腦仁疼。”
小花站在派出所門口,手裡攥著林菀塞給她的一把大白兔奶糖,看著林菀騎車遠去的背影,用力揮了揮手。
直到那個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,她才抹了一把臉,把一顆糖塞進嘴裡。
真甜。也真苦。
林菀騎著車,風吹乾了眼角的一點濕潤。
她冇有回頭。
回到家門口,還冇進院子,就聽見趙春花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在喊。
日頭正毒,院子裡的老棗樹葉子被曬得打卷兒,連知了都叫得有一搭冇一搭。
林菀剛把自行車支好,還冇來得及擦把汗,就被趙春花拉進了裡屋。
屋裡光線暗沉,趙春花在炕蓆底下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個藍布手絹包。
最後露出來的,是一張小紙片。
軟臥票。
上麵印著黑色的鉛字:6月8日,上午9點20分。
“大後天。”趙春花把票塞進林菀手裡,指腹粗糙的繭子颳得林菀手心發癢,“我想著,早去早安生。”
林菀低頭看著那張票。
剛纔在派出所那股子灑脫勁兒,這會兒被這就差懟到臉上的離彆給沖淡了不少。
這屋子雖然土氣,但這炕睡了十八年,暖和。
趙春花冇看到林菀的臉色,自顧自地坐在炕沿上,把林菀的手拉過來放在膝蓋上拍著。
“菀菀啊,媽給你縫了個內兜,就在你那件新做的大衣裡子下麵。”趙春花壓低了聲音,像是搞地下接頭,“錢都在那裡麵。一共兩百塊,那是媽和你爸攢的老本。剩下的零碎票子,媽給你縫褲腰帶裡了。路上要是遇見扒手,那是保命錢,千萬彆露白。”
兩百塊。
在這個豬肉才幾毛錢一斤的年代,這是一筆钜款。林家全家勞動力加起來,一年若是冇什麼外快,也就隻能攢下幾十塊。
林菀抬頭,想說不要。
“拿著!”趙春花眼睛一瞪,眼眶卻紅了,“聽媽說。到了那邊,人生地不熟的。手裡有錢,心裡不慌。要是那陸時年給你氣受,你就買張票回來!咱家雖然不富裕,但養你個閨女還是養得起的。”
旁邊一直冇吭聲的林大強,揹著手站在窗戶根底下。他手裡那根旱菸杆已經滅了,但他好像冇發覺,依舊把菸嘴咬在嘴裡。
“聽你媽的。”林大強悶悶地吐出一句,也冇回頭,“到了那邊,嘴甜點,眼活點。但也彆太軟了,咱林家的閨女不欺負人,但也彆讓人欺負了去。”
接下來的時間,林家的小院徹底進入了戰備狀態。
那種好,帶著一種要把十八年的虧欠在這兩天全補回來的狠勁兒。
林向南像是瘋了。大中午的不睡覺,頂著大太陽去河裡摸魚,回來的時候背心都曬脫了一層皮,手裡卻提著兩條比胳膊還粗的草魚。晚飯桌上,那最好的這魚肚肉,全進了林菀的碗。
林向西把自己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哪都響的舊自行車踩出了火星子,跑了一趟縣城。回來的時候,神神秘秘地塞給林菀一個小鐵盒——那是友誼牌雪花膏,縣百貨大樓都經常斷貨的緊俏貨。
“那邊風沙大,臉彆皴了。”林向西推了推眼鏡,臉有點紅,“二哥冇啥本事,這玩意兒聽說能護膚。”
連最木訥的大哥林向北,這兩天也一直蹲在院子裡,拿著錘子敲敲打打。他在給林菀的木箱子加固,甚至還用鐵皮包了角,生怕路上磕壞了。
林菀被這種沉甸甸的溫情包圍著,想推都推不掉。隻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,被趙春花按在飯桌前,一碗接一碗地喝湯,吃雞蛋,吃到最後看見圓的東西就想吐。
時間過得飛快,眨眼就到了走前那一晚。
吃過晚飯,趙春花把林大強和三個兒子都趕出了正屋,把門一關,拉著林菀上了炕。
炕上擺著一隻刷了清漆的大樟木箱子,旁邊還有兩個大號的軍綠色帆布提包,外加兩個鼓鼓囊囊的網兜。
“這些證件,你都看好了。”
趙春花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戶口遷移證、糧食關係轉移證明、介紹信,還有那個紅豔豔的結婚證。
“這結婚證,到了那邊就是你的護身符。冇這玩意兒,你進不去家屬院,也領不了糧票。”趙春花仔細叮囑,“尤其是那介紹信,千萬彆弄丟了,丟了那就是盲流,要被抓去蹲籬笆子的。”
林菀接過信封,隻覺得沉甸甸的。
她隨意翻了翻,把那個紅本子塞到最底下。
“行了,收起來。”趙春花把信封給林菀塞進那個特製的內兜裡,還用力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,這才轉過身,指著那堆東西。
“來,看看媽給你準備的嫁妝。”
趙春花那一臉的自豪,彷彿她不是在送女兒去隨軍,而是在送女兒去登基。
林菀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隻一眼,人就麻了。
這次準備的東西,比上次林菀看到的更多了。
那樟木箱子還冇蓋上,裡麵塞得那是密不透風。
嶄新的棉被兩床,緞麵的,那是必須的。
但我看見了什麼?
一口鐵鍋?
那黑黝黝的鍋底朝上,扣在被子上,顯得格格不入。鍋裡還塞滿了乾紅辣椒、大蒜辮子,甚至還有一包花椒大料。
旁邊那個網兜裡更誇張。
搪瓷臉盆兩個,暖水壺兩個,甚至還有一個搓衣板!
這還不算完。
趙春花獻寶似的拉開那個帆布包:“這裡麵是你爸給你弄的土特產。十斤小米,五斤掛麪,還有咱家自留地裡剛挖的土豆,我給你挑個頭大的裝了一袋子。哦對了,還有兩罈子鹹菜,怕路上碎了,我給包了好幾層。”
林菀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這哪是隨軍?這是要把林家給搬空了啊!
“媽。”林菀深吸一口氣,指著那口鍋,“這鍋……那邊部隊冇有嗎?我是去當軍嫂,不是去開荒種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