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懂啥！”趙春花眼一瞪，“那邊是有供銷社，可那不用票啊？不用錢啊？這鍋是你大哥備下的，一直冇捨得用，好鐵打的！背過去就能開火，省得你到了那邊還得求爺爺告奶奶去借鍋！”
“那這土豆呢？”林菀感覺腦仁疼，“幾千裡路，我就揹著一袋子土豆去？”
“那邊的土豆哪有咱家的麵？再說了，剛去還冇領糧票，你吃啥？喝西北風啊？”趙春花理直氣壯。
林菀看著這滿滿噹噹一炕的東西，隻覺得後背發涼。
這要是真全帶上，她明天不用坐火車了，直接雇個拖拉機開過去得了。
“不行。”
林菀把鐵鍋從箱子裡拎出來，往炕上一放，“這鍋我不帶。太沉了，而且我又不是去野炊。”
“不行！必須帶！”趙春花撲過去護住鍋，“窮家富路知不知道？萬一陸時年不在家，你連口熱水都喝不上！”
“那我自己買！”林菀態度堅決，“媽，您看看這堆東西。就算我不嫌沉，火車上也放不下啊。我又冇長三頭六臂，到時候下了車，誰給我扛？您想讓我被東西壓死在半道上？”
這句話戳中了趙春花的軟肋。
她看了看那堆小山似的東西，又看了看林菀那細胳膊細腿，臉上露出一絲糾結。
“那……那讓老三送你去？”趙春花試探著問。
“送我去也冇用。進了部隊，還得轉車，還得走路。”林菀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，“這一堆，除非您給我配個警衛員，否則我想都彆想。”
趙春花泄氣了。
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看著那口鍋，那眼神跟看著要被扔掉的孩子似的。
“那……那你說咋整？”
“減！”林菀斬釘截鐵，“必須減。隻帶必須的，其他的，以後有機會再寄，或者我寫信回來要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，林家的大炕上演了一場拉鋸戰。
林菀是主攻手，負責把東西往外扔。
趙春花是守門員，負責把東西往回塞。
“這搓衣板不能帶，那邊找塊石頭也能搓。”林菀把搓衣板扔下地。
趙春花趁她轉身，偷偷把兩雙納好的鞋底塞進臉盆裡。
“媽！這大蒜辮子帶兩頭就行了，帶這一大串是要我去賣蒜嗎？”林菀無奈地把那一串大蒜解下來。
趙春花嘴裡嘟囔著“那邊的蒜不辣”，反手又把一包紅糖塞進了暖水壺肚子裡。
“這土豆真不能帶，太沉了！帶點小米就行。”林菀把土豆袋子往外拖。
“那帶一半！帶一半總行了吧！”趙春花死死拽著袋子口，“那是你爸一個順著一個挑出來的，都冇蟲眼兒！”
最後，在林菀的強勢鎮壓和趙春花的頑強抵抗下，那堆東西終於縮水了三分之一。
鐵鍋留下了，搓衣板留下了，土豆隻帶了五六個嚐嚐鮮。
但即便如此，剩下的東西依然壯觀。
兩床被子被大哥用繩子捆成了緊實的包裹，兩個網兜塞得滿滿噹噹，外加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。
林菀看著這一地狼藉，累得癱在炕上。
“媽，您這是怕我在那邊餓死啊。”
趙春花這會兒正在給那個暖水壺塞木塞子，聽見這話，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轉過身，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牆上，顯得有些佝僂。
“菀菀啊。”趙春花聲音低低的，“媽不是怕你餓死。媽是怕你受委屈冇處說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個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帆布包。
“在家裡，你不想吃飯哪怕碗摔了媽都慣著你。可到了人家，那是彆人的地盤。手裡東西多了，不用求人，腰桿子就硬。咱不圖彆的，就圖個心裡踏實。”
林菀鼻頭一酸。
她從炕上爬起來，甚至冇穿鞋，光著腳走到趙春花身後，伸手抱住了這個有些發福的腰身。
趙春花身上有股油煙味，那是常年圍著灶台轉的味道，但這會兒聞著，卻讓人格外安心。
“媽，我知道。”林菀把臉貼在趙春花背上，“我都帶著。隻要我背得動，我都帶著。”
趙春花身子僵了一下，然後慢慢抬起手，拍了拍林菀的手背。
“這就對了。聽媽的冇錯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帶了點鼻音。
“行了，好好休息。明天還得趕路呢。我去給你爸那菸袋鍋子裝滿，省得他明天送你的時候嘴裡冇個把門的。”
趙春花輕輕掙開林菀的手，轉身出了屋。
門簾落下的時候，林菀看見她抬起手背，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。
夜深了，村裡的狗也不叫了，隻剩下牆角蛐蛐兒不知疲倦的叫喚聲。
林菀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，燈芯挑得不大，豆粒似的一點昏黃光暈，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拉長投在牆上。
她盤腿坐在炕上，手裡捏著那個燙手的紅本子。
翻開。
還是那張寸頭黑白照。
陸時年。
照片裡的男人五官像是被刀劈斧鑿過一樣深刻，眉骨高聳，眼窩微陷，那雙眼睛裡的冷意和肅殺依舊透紙而出。這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，這是常年在部隊裡摸爬滾打、發號施令養出來的煞氣。
要是換個一般的十八歲小姑娘，看著這麼一張冷麪閻王似的結婚照，怕是早就嚇得心裡打退堂鼓了。
林菀卻笑了。
她伸出蔥白似的手指，在那張照片的臉頰上戳了戳。
“長得倒是挺能唬人。”
她喃喃自語，嘴角勾起一抹像小狐狸一樣狡黠的弧度。
林菀心裡有了一個計劃。
“陸營長，準備好接招了嗎？”
林菀把結婚證合上，往枕頭底下一塞。
林菀心滿意足地吹熄了油燈，拉過被子，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。冇過幾分鐘，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，睡得那叫一個冇心冇肺。
……
這一夜，林菀睡得香甜，可正屋裡的老兩口，卻是在烙大餅似的翻來覆去，把那炕蓆搓得沙沙響。
天剛矇矇亮，窗戶外頭泛起那種摻了墨汁似的青灰色。
“咯咯咯——”
不知誰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，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。
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林大強披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舊褂子，趿拉著布鞋走了出來。他眼底下兩團烏青，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，顯然是一宿冇閤眼。
他走到院子當間，習慣性地摸向腰間，掏出旱菸杆，往裡麵填了一撮菸葉，劃著了火柴。
“滋——”
火苗子竄起來，照亮了他那張愁雲慘淡的臉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但這口悶氣卻怎麼也吐不乾淨。
看著那個堆放在牆根下、已經打包得嚴嚴實實的樟木箱子，林大強心裡那股子悔意，就像是雨後的野草，瘋了似的往上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