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額頭上全是汗,林大強那件舊背心都濕透了,趙春花臉上的褶子裡也全是細密的汗珠。可兩人誰也冇喊累,反而有些的亢奮。
似乎隻有把這些東西塞得越多、越滿,他們心裡的愧疚和不安才能少一點。
林菀走過去,蹲在林大強對麵,伸手幫他按住那個有些鼓起來的箱角。
“爸,夠了。真的夠了。”
林菀聲音不大,“帶這麼多東西,我也用不完。再說了,陸時年他是營長,那邊還能缺了我一口吃的?”
林大強手上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抬眼看了看閨女,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丫頭啊……”林大強聲音有點啞,他伸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,“爸知道你有本事,心氣兒高。這婚事……是爸對不住你。這些東西不值錢,但都是家裡最好的了。你帶著,萬一……萬一那小子對你不好,你自己手裡有吃有喝,腰桿子也能硬點。”
原來,這倔老頭心裡什麼都明白。
他知道這婚結得勉強,知道閨女受了委屈,所以隻能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,試圖給閨女一點底氣。
林菀鼻子微微一酸。
她深吸一口氣,揚起笑臉,“行,那我帶著。不過那幾罈子鹹菜得給我留一罈,我怕三哥偷吃,給我吃光了。”
門口蹲著的林向南正好把菸屁股掐滅,聽見這話,回頭嚷嚷:“誰偷吃鹹菜了!我都給你留著呢!”
這一嗓子,把院子裡那種壓抑的氛圍衝散了幾分。
趙春花笑罵了一句:“就你嘴饞!”
一家人又忙活開了。
……
第二天,天剛矇矇亮。
林菀起了個大早。雖然昨天已經把大件行李都收拾好了,但還得去派出所辦最後一道手續。
林向南本來要送她,被她攔住了。
“昨兒那一堆東西還得再歸攏歸攏,你在家幫爸媽吧。我自己騎車去,一會兒就回。”
林菀騎著車,迎著清晨微涼的風,一路到了鎮上。
派出所裡這會兒剛上班,民警們正拿著掃把打掃院子,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。
辦手續很快。戶籍警老張是個仔細人,一邊蓋章一邊叮囑:“到了那邊趕緊落戶,彆耽誤了。這介紹信收好,彆丟了。”
林菀謝過老張,把那一疊蓋著鮮紅印章的紙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布包裡。
剛走出辦事大廳,迎麵就撞上一個人。
“哎喲!”
來人手裡端的搪瓷缸子差點潑了,還好林菀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,我趕時間……”那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圓圓的臉,眼睛大大的,透著股子機靈勁兒。
是小花。
全名王小花,是所裡檔案室的乾事,也是林菀在這鎮上最好的朋友。兩人是從小光著屁股一塊長大的交情,後來又前後腳進了派出所,那關係鐵得跟一個人似的。
這一抬頭,小花愣住了。
手裡的搪瓷缸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,蓋子滾出去老遠。
“菀……菀菀?”
小花嘴巴張成了O型,眼睛瞪得溜圓,像是見了鬼,“你咋來了?不是說……不是說你辭職了嗎?”
林菀彎腰幫她把杯子撿起來,吹了吹上麵的灰,“我不來辦戶口,我怎麼走啊?以後成黑戶了你養我?”
這一句話,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。
小花猛地撲上來,一把抱住林菀的脖子,抱得緊緊的,那力道大得差點冇把林菀給當場送走。
“我不讓你走!哇——”
這哭聲來得毫無預兆,且驚天動地。
走廊裡路過的兩名民警嚇了一跳,回頭一看是這倆活寶,又搖搖頭笑著走了。
“咳咳……鬆手……勒死了……”林菀費勁地扒拉著她的胳膊,“王小花,你要謀殺我啊?”
小花這才鬆開手,但還是緊緊拽著林菀的衣袖,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把那張圓臉哭花了。
“你個冇良心的!說走就走!連個招呼都不打!”小花一邊抽噎一邊控訴,“前天我還跟你說咱們這週末去河邊摸魚呢,你也冇說你要嫁人啊!還是昨兒聽趙所長說的,你要去大西北隨軍了?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林菀看著她那哭得通紅的鼻子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“誰說不要你了。”林菀從兜裡掏出手絹,給她擦眼淚,“我這是去……去看看外麵的世界。再說了,那是軍婚,我能不去嗎?”
“那你也不能去大西北啊!”小花哭得直打嗝,“我聽人說,那邊風沙大得能把人吹跑,出門都要戴頭巾,還冇水洗澡!你這麼愛乾淨,去了不得難受死啊?而且……而且那邊還冇我!”
最後這句纔是重點。
林菀忍不住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臉頰。
“冇你我就寫信給你啊。你在檔案室好好乾,幫我盯著點。萬一哪天我在那邊混不下去了,回來還得靠你接濟呢。”
小花吸了吸鼻子,甕聲甕氣地說:“那你一定要回來啊。你要是被欺負了,我就……我就坐火車去幫你罵人!我最近跟街口那個潑婦學了好幾招罵街的詞兒,可厲害了!”
這清奇的腦迴路,讓林菀心裡那點離愁彆緒瞬間散了大半。
“行,到時候請你去做外援。”
林菀拉著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。
兩人也冇說什麼大道理,就像小時候坐在村口大樹下一樣,細細碎碎地聊著天。
小花說隔壁組的小李最近好像在追她,送了兩個爛蘋果被她扔了;林菀說家裡的家裡的老母雞被殺了一隻。
聊著聊著,小花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,但手還是死死抓著林菀的胳膊不放。
“菀菀。”
小花突然正經起來,紅腫著眼睛看著她,“你跟我說實話,你是心甘情願嫁的嗎?要是不是,咱現在就跑。我有自行車,咱倆輪換著騎,能騎去省城躲著。”
林菀看著這傻丫頭認真的眼神。
這年代冇有介紹信寸步難行,兩個大姑娘在外麵流浪,那纔是真往火坑裡跳。
林菀湊到她耳邊,壓低了聲音,嘴角勾起一抹壞笑:“放心吧,我是那種能吃虧的人嗎?實在不行,我就把他踹了回來。”
小花愣了一下,然後破涕為笑,狠狠捶了她一下:“你就吹吧!那是營長,還能讓你踹了?不過你要是真回來了,我家的大米飯分你一半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林菀伸出小拇指。
“一言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