臟賬
院中無人敢接聞照微那句話。
臟賬。
這兩個字落在灰契司前院,比刀還鋒利。
太衡宗修士高高在上慣了。凡人見他們要跪,城主見他們要迎,灰契司這種地方,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替死人擦灰的下等衙門。
可如今,一個連開契都不能的凡人,站在壓契印下,說他們的賬臟。
趙承嶽臉上冇有怒色。
真正動了殺心的人,反而不會急著發火。
他隻是抬手,輕輕按在身後那枚玉印上。
壓契印停轉。
院中眾人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一瞬。
“聞照微。”
趙承嶽緩緩道:“你可知汙衊仙門封賬,是什麼罪?”
聞照微道:“我隻抄契,不定罪。”
“那我告訴你。”趙承嶽聲音冷淡,“輕則抽命三年,重則銷籍入賬。你無契無籍,按邪異論,當場誅殺也不為過。”
兩名太衡宗修士已經走到聞照微左右。
他們一個腰懸青符,一個掌心凝火,都是開契之後的修士。雖未到換命境,卻也不是凡人能抗衡。
魏三省半跪在地,額頭青筋暴起。
壓契印壓著他的命契,讓他連起身都難。
“趙執事。”魏三省咬牙道,“聞照微是灰契司抄契吏,就算要問罪,也該走問契章程。”
趙承嶽看都冇看他。
“灰契司何時能管仙門之事?”
魏三省道:“灰契司不管仙門,但這裡是燼契城命契存檔之地。凡入司拿人,須留問契憑。這是太衡宗百年前親自立下的規矩。”
趙承嶽終於轉頭。
他盯著魏三省,眼裡帶著一點譏誚。
“拿太衡宗的規矩,攔太衡宗的人?”
魏三省抬頭,嘴角滲血。
“規矩寫在契上,便不是人一句話能改。”
院中氣氛驟然緊繃。
聞照微眼角餘光看見,後堂側門處,一個矮小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。
趙滿倉。
緊接著,是魏三省藏在袖裡的手指輕輕一動。
他在示意。
拖住。
聞照微收回目光,向前一步。
“趙執事既然要拿我,那就留問契憑。”
趙承嶽冷笑:“你想拖時間?”
聞照微道:“是。”
院中眾人臉色一變。
連趙承嶽身後的兩個修士都怔了一下。
哪有人拖時間還說得這麼明白?
趙承嶽眯起眼: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聞照微說,“所以我要按規矩來。”
趙承嶽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抬手一翻,一枚黑邊白底的契簡浮在空中。
“本執事今日便給你這個規矩。”
契簡展開。
一行行金字懸空而起。
【問契憑。】
【問契人:太衡宗外契堂執事,趙承嶽。】
【被問契人:灰契司抄契吏,聞照微。】
【問契緣由:私查仙門封賬,撕毀周懷安殘契,阻長燈巷預清算。】
【問契處置:押入太衡宗外契堂,三日內審明。】
三日內。
聞照微看著那行字。
這不是巧合。
謝無央說長燈巷三日後正式入賬。趙承嶽也要三日內審他。太衡宗不隻是要拿他,更是要把他從燼契城挪開,讓他趕不上救長燈巷。
趙承嶽淡淡道:“現在,可以走了嗎?”
聞照微道:“不能。”
趙承嶽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。
“為何?”
“問契憑有缺。”
“哪裡有缺?”
聞照微抬眼:“冇有寫周懷安殘契為何可撕,也冇有寫長燈巷預清算的債由。”
趙承嶽聲音冷下來:“你冇有資格問。”
“我有。”聞照微指向灰契司正堂上掛著的黑木匾額,“灰契司規:臟賬
空白命契無聲浮現。
趙承嶽眼神一厲。
“你還敢照賬?”
聞照微冇有說話。
他知道母親的魂燈會被燒。
可若不照,他找不到這筆賬真正的破口。
空白命契亮起白光。
【照契一式:映真。】
契境深處,忽然有一盞小小魂燈亮起。
與此同時,灰契司燈室中,聞慈的魂燈猛地短了一寸。
魏三省像被人剜了一刀,臉色慘白。
契境裡,周懷安那一頁命契開始震顫。
“映真”之下,被封住的賬層層剝開。
第一層,是外門弟子契。
第二層,是黑水渡契獸損耗。
第三層,是太衡宗外契堂收支。
第四層,終於露出一行極小的暗字。
【黑水契獸失控,食人過數。】
【外契堂執事趙承嶽,知情未報。】
【若事發,折執事三十年道途,罰入鎖契崖。】
聞照微抬頭。
趙承嶽臉色終於變了。
聞照微低聲道:“所以周懷安必須死。”
趙承嶽背後的壓契印劇烈轉動。
“住口。”
“因為他斬妖之後,發現黑水渡下有祭壇,發現水妖是你們養的,也發現水妖早已失控。”
“住口!”
“你封他的功德,不是為了宗門,是為了你自己。”
轟!
趙承嶽一掌拍下。
契紙掀起滔天巨浪,金字化作刀雨,密密麻麻斬向聞照微。
聞照微躲不開。
他隻是凡人。
刀雨落下的前一刻,空白命契擋在他身前。
每擋一刀,契紙上那盞小小魂燈便暗一分。
聞照微胸口劇痛,像有人在他心臟裡剪燈芯。
他咬牙站穩,繼續看向那行暗字。
暗字之後,還有一層。
被趙承嶽用自己的命契壓住的一層。
聞照微伸手去揭。
趙承嶽眼中第一次露出驚懼。
“你敢!”
他的身影驟然逼近。
換命境的威壓在契境中徹底爆發。
趙承嶽右手化作青黑色,掌心浮現一枚血紅契文。
【換命神通:折年掌。】
【以己一年道途,折人十年壽數。】
這一掌若落在普通人身上,立刻便會少十年壽。
落在聞照微身上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但趙承嶽顯然不想知道。
他要直接拍碎聞照微的魂。
聞照微卻在掌風落下前,忽然問了一句:
“趙承嶽,你還有多少年道途可換?”
趙承嶽動作一頓。
聞照微抬起頭,眼睛裡映著契文。
“壓契印,本金二十年道途。”
“折年掌,每掌一年道途。”
“隱瞞契獸失控,若事發,折三十年道途。”
“你一共纔多少年?”
趙承嶽臉色猙獰。
“殺你足夠。”
“是嗎?”聞照微道,“那你為什麼不敢讓彆人知道,黑水渡契獸失控的那一晚,你已經換過一次命?”
空白命契映照之下,最後一層暗賬終於裂開。
畫麵浮現。
黑水渡暴雨夜。
水妖失控,衝上岸邊,吞食百姓。趙承嶽站在祭壇上,臉色慘白。他身邊還有一個小女孩,約莫七八歲,穿著太衡宗弟子服,哭著喊爹。
水妖撲來。
趙承嶽本能地抬手,發動折年掌。
可他折的不是自己的年。
契文一轉,落在女孩身上。
【代折十年。】
【債源:趙氏幼女,趙青梨。】
小女孩一夜白髮。
趙承嶽得以活命。
聞照微看著那一幕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周懷安斬妖壞了你的賬,也看見了你拿親女代命。”
趙承嶽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儘。
“閉嘴。”
聞照微冇有閉嘴。
“所以他死前纔會一直說,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句話不是說給他娘聽的。”
“是說給你聽的。”
“母親的命不是他的債。”
“女兒的命,也不是你的債。”
趙承嶽嘶吼一聲,折年掌狠狠拍下。
這一掌冇有留手。
契境天空瞬間崩裂。
聞照微耳中轟鳴,身前空白命契被拍得彎折,魂燈虛影幾乎熄滅。
可他等的就是這一掌。
趙承嶽用了折年掌。
折年掌一動,他自己的命契便必然開啟。
聞照微抬手,一把抓住趙承嶽掌心那枚血紅契文。
他冇有力量毀掉趙承嶽。
但他能讓臟賬自己說話。
“映真。”
兩個字出口,空白命契白光大盛。
趙承嶽掌心契文驟然反照,將黑水渡那一夜、周懷安之死、親女代命、封功德滅口,全部映在問契憑上。
灰契司前院。
懸在空中的問契憑突然展開。
院中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看見趙承嶽如何養契獸,如何瞞報失控,如何讓女兒代折十年,如何封周懷安功德,如何逼周母補息。
太衡宗那兩名修士僵在原地。
灰契司眾吏也呆住。
魏三省抬頭,眼中滿是震動。
趙承嶽的肉身猛地一顫,嘴角溢血。
契境破碎。
聞照微摔回前院,單膝跪地,臉色白得幾乎透明。
空白命契落在他手邊,光芒黯淡。
後堂燈室裡,聞慈的魂燈隻剩一半。
趙承嶽也被震退半步。
他死死盯著問契憑上的畫麵,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。
下一刻,他猛地揮袖,要毀掉問契憑。
魏三省卻早有準備。
他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血在地麵契紋上。
“灰契司封檔!”
正堂黑木匾額亮起暗光。
問契憑瞬間拓印成三份,分彆飛入灰契司檔櫃、城主府契樓、燼契城魂燈室。
趙承嶽一掌隻毀了空中原本那份。
已經晚了。
證據入檔。
按太衡宗百年前立下的規矩,凡入灰契司問契者,問契憑一經封檔,不得私毀,不得改寫。
趙承嶽看向魏三省,眼中殺意滔天。
“老東西,你找死。”
魏三省擦去嘴角血跡。
“我本來就老了。”
趙承嶽身後兩名修士互看一眼,竟冇敢再上前。
他們是太衡宗弟子不假。
可問契憑裡映出的東西太大。
大到誰碰,誰就可能被滅口。
趙承嶽忽然笑了。
他的笑聲很低,像壓在喉嚨裡的刀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看向聞照微。
“你以為封檔就能救長燈巷?”
聞照微撐著地麵站起。
“至少能證明契獸折損不是城民的債。”
趙承嶽冷冷道:“你證明瞭我的賬臟,卻證明不了太衡宗的賬錯。”
聞照微皺眉。
趙承嶽抬手,壓契印重新飛回他身後。
他的氣息比剛纔衰弱了一截,可眼神卻更陰沉。
“黑水渡契獸是我養的,也是太衡宗準的。”
“它失控,是我的罪。”
“可它死了,損的是太衡宗的契。”
“你以為把我拖下水,長燈巷就能回來?”
趙承嶽俯視聞照微。
“凡人就是凡人。你看得見一筆臟賬,卻看不懂一張總契。”
聞照微心底一沉。
總契。
又是總契。
趙承嶽道:“燼契城總契還在太衡宗名下。隻要總契不改,長燈巷照樣入賬,全城照樣清算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“聞照微,今日有問契規矩護你,我不殺你。”
“但三日後,長燈巷入賬。”
“七日後,全城清算。”
“到那時,我倒要看看,你這無契之人,能撕幾張契,救幾個人。”
說完,他帶著兩名修士離開灰契司。
壓契印的威壓散去。
院中眾人終於能喘氣。
有人癱坐在地,有人低聲哭,有人望著聞照微,像第一次真正認識他。
聞照微卻冇有看他們。
他隻看向後堂。
魏三省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:“趙滿倉已經出城。我讓老馬帶他去黑水渡了。”
聞照微道:“我們也去。”
魏三省看著他蒼白的臉。
“你的魂燈……”
聞照微打斷他:“是我孃的魂燈。”
魏三省沉默。
聞照微彎腰拾起空白命契。
契紙上,那盞燈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他把契紙貼在心口,低聲道:
“所以更不能白燒。”
就在這時,灰契司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不是太衡宗離開的方向。
是城主府。
片刻後,一個渾身是汗的城衛衝進院中。
“魏司契!聞抄吏!”
他臉色慘白,手裡捧著一隻斷裂的木牌。
木牌上刻著“黑水渡”。
“出事了!”
聞照微心口猛地一沉。
城衛喘著粗氣道:
“趙滿倉他們剛到黑水渡,渡口就塌了。”
“河底露出一口井。”
“井裡……井裡有人在敲門。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城衛嚥了口唾沫,聲音發顫。
“他說,他叫周懷安。”
“他還說……”
“彆開井。”
“井下壓著半座燼契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