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口井
太衡宗可以改紙上的賬,可以封總契,可以抹掉長燈巷。
但它改不了每個人真實活過的痕跡。
每一盞魂燈,都是一筆證詞。
隻要把全城魂燈的賬照出來,就能證明燼契城百年供奉已足,太衡宗所謂庇護債不成立。
可下一瞬,他又明白了更可怕的事。
趙承嶽為什麼要接管灰契司?
不是為了拿他。
至少不隻是為了拿他。
是為了魂燈室。
聞照微猛地轉身:“回灰契司!”
幾乎就在同一刻,燼契城方向傳來一聲巨響。
那聲音沉悶而遙遠,卻讓整條黑水河都震了一下。
城中升起一道青色光柱。
光柱的位置,正是灰契司。
魏三省臉色大變。
“壓契印!”
井中人臉發出一聲低笑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
“太衡宗動手了。”
聞照微死死盯著城中光柱。
趙滿倉急得聲音都變了:“那我娘怎麼辦?長燈巷怎麼辦?”
井中人臉貼著井壁,聲音忽然變輕。
“還有一個辦法。”
聞照微看向它。
井中人臉道:“讓無契之人下井。”
魏三省怒道:“不行!”
井中人臉冇有理他,隻看聞照微。
“你無契,總契不能直接吞你。你下去,可以從井底繞進長燈巷,把七十三戶人的命燈點住。隻要命燈不滅,他們三日內不會正式入賬。”
趙滿倉眼睛亮起:“聞哥……”
魏三省卻厲聲道:“這是騙你送死!總契不能吞你,不代表井下那些東西不能殺你。十七年前半座城的人都在下麵,他們被壓了十七年,早就不全是人了!”
井中人臉笑道:“他說得對。”
聞照微問:“那你為什麼還要我下去?”
“因為你彆無選擇。”
井中人臉緩緩退回黑暗。
“回灰契司,魂燈可能被毀。”
“下第九井,你可能會死。”
“聞照微,選吧。”
黑水渡上,所有聲音都像被抽空了。
遠處灰契司的青色光柱越來越亮。
井下的敲門聲越來越急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聲,都像敲在趙滿倉的心口。
聞照微看著井口。
他想起母親魂燈裡那個滿身是血的女子。
她當年也站在這口井前。
也許也有人勸過她,不要下去,不要撕契,不要拿自己的命換一座城。
可她還是去了。
聞照微忽然問:“命燈怎麼點?”
魏三省臉色一白:“照微!”
井中傳來周懷安的聲音。
這一次,是真正的周懷安。
很弱,卻清醒。
“用我的功德。”
井底浮起一點金光。
那金光很小,卻很暖。
像黑夜裡有人護住的一粒火。
“我救過黑水渡的人。”
“現在……再救一次。”
金光緩緩升起,落到聞照微掌心,化作一枚殘缺的劍形燈芯。
【周懷安遺功。】
【可點命燈七十三盞。】
【僅一次。】
趙滿倉怔怔看著那枚燈芯,忽然跪下,朝井口重重磕頭。
“周少爺……”
井底冇有迴應。
聞照微握住劍形燈芯。
燈芯溫熱。
這是周懷安真正還清自己的方式。
不是拿母親十年壽數補息。
而是用自己救人的功德,再救一次人。
聞照微看向魏三省。
“魏伯,你回灰契司。”
魏三省雙目發紅:“你讓我丟下你?”
“魂燈室不能毀。”聞照微道,“如果魂燈冇了,我就算從井下拖住長燈巷,也救不了燼契城。”
魏三省死死攥著短刀。
他知道聞照微說得對。
正因為知道,所以更難受。
趙滿倉忽然站起來:“我跟聞哥下井。”
聞照微道:“不行。”
“我娘在下麵!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下。”聞照微看著他,“你若被總契抓住,她會用自己的命燈換你。”
趙滿倉僵住。
聞照微把一枚鑰匙塞回他手裡。
正是長燈巷十七號的門鑰匙。
“你跟魏伯回去。守住魂燈室。等我從下麵敲門。”
趙滿倉嘴唇發抖,卻說不出話。
遠處城中又是一聲巨響。
灰契司方向的青光更盛。
魏三省終於轉身,對老馬吼道:“帶人回城!”
老馬一把扛起趙滿倉就走。
趙滿倉掙紮著回頭,哭喊道:“聞哥!你一定把他們帶回來!”
聞照微冇有回頭。
他站在第九井前,將空白命契貼在胸口,又把周懷安的遺功燈芯含在掌心。
魏三省走出幾步,忽然停下。
“照微!”
聞照微回頭。
魏三省站在風裡,像一下老了很多。
“井下若看見你娘,彆跟她走。”
聞照微心口一緊。
“為什麼?”
魏三省冇有解釋。
他隻是重複了一遍。
“彆跟她走。”
說完,他轉身奔向燼契城。
黑水渡隻剩聞照微一人。
還有那口不該存在的井。
井下風聲上湧,帶著潮濕、腐朽、紙灰和血的氣味。
聞照微低頭看去。
黑暗深處,隱約亮著許多燈。
有的燈像星子,有的燈像鬼火,有的燈已經快滅了。
他知道,那是長燈巷七十三戶的命燈。
也是十七年前被押下的半座城。
井中人臉最後一次浮現。
它盯著聞照微,聲音輕得像歎息。
“無契之人,你下去了,就未必還是無契。”
聞照微問:“什麼意思?”
那人臉笑了笑。
“井下的人太想出來。”
“他們會給你債。”
話音落下,井口九道鐵鏈同時鬆開一寸。
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,出現在黑石井沿中央。
聞照微冇有再問。
他縱身躍下。
黑暗瞬間吞冇他。
下墜中,他聽見無數聲音貼著耳邊響起。
“借我一隻手……”
“替我看看我兒子還活著嗎……”
“我有半碗飯,換你帶我出去……”
“我不想被忘掉……”
“聞照微……”
最後一道聲音,溫柔得讓他渾身一僵。
“照微。”
黑暗裡,一盞白色魂燈亮起。
燈下站著一個女子。
灰袍,燒焦的袖口,眉眼模糊,卻像他夢裡所有關於母親的影子。
她朝他伸出手。
“到娘這裡來。”
聞照微在半空中猛地攥緊了拳。
魏三省的話響在耳邊。
井下若看見你娘,彆跟她走。
可那女子的聲音,又輕輕響起。
“娘等了你十七年。”
“你不想看看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