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燈三日
聞慈。
這兩個字浮在空白命契上,像一滴血落進雪裡。
聞照微站在長燈巷舊牆前,耳邊還殘留著牆後七十三戶人的哭聲。
趙滿倉跪在牆根,十指摳著青磚,指甲翻裂了也不肯鬆手。
“聞哥……”
趙滿倉抬頭,眼睛紅得嚇人。
“我娘還有三日,是不是?”
聞照微把空白命契收回袖中。
“是。”
“那三日後呢?”
“我會把她帶出來。”
趙滿倉怔住。
聞照微冇有再說:魂燈三日
聞照微胸口發緊。
原來他所謂的天棄,不是天棄。
是有人硬生生把他從天賬上扯了下來。
他看著魂燈,忽然很想問一句:
疼不疼?
可他問不出口。
因為答案一定很疼。
魏三省從懷中取出一枚舊銅錢,遞給他。
銅錢中間穿著紅線,邊緣被火燒得發黑。
“這是你娘留下的。她說,若有一天你看見她的魂燈,就把這個給你。”
聞照微接過銅錢。
指尖觸到銅錢的一瞬,空白命契忽然從他懷中飛出,懸在魂燈上方。
魏三省臉色大變:“退後!”
可已經遲了。
魂燈白火驟然拔高。
聞照微眼前一白。
他看見了一座井。
井在黑水渡下,井口壓著九道鐵鏈。
井邊站著一個女子,渾身是血,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。
女子身後,是滿城契火。
天上垂下一張巨大的黑契。
黑契上寫著嬰兒的名字。
聞照微。
女子抬起手,抓住那張黑契。
空中有威嚴聲音落下。
“此子已入天賬。”
“生而抵天,不可改。”
女子笑了。
她滿臉是血,笑意卻溫柔。
“那我便撕給你看。”
下一刻,她將黑契撕成兩半。
天地間響起一聲震怒。
無數黑色鎖鏈穿透她的身體,將她拖向井底。
她卻低頭親了親懷裡的嬰兒。
“照微。”
“以後彆信天生該欠這句話。”
畫麵破碎。
聞照微猛地回神,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跪在魂燈前。
臉上冰涼。
他抬手一摸,才發現是淚。
魏三省站在一旁,眼眶通紅,卻一句話也冇說。
空白命契重新落回聞照微手中。
不同的是,契紙最下方多了一道極淡的紋路。
像一盞燈。
聞照微凝神看去,眼前浮現出一行小字。
【照契一式:映真。】
【可照見被封之賬。】
【代價:魂燈一寸。】
聞照微臉色微變。
魏三省也看見了那行字,聲音發沉:“你昨夜照周懷安的賬,
今日照長燈巷的賬,燒的都是她的魂燈。”
聞照微看向魂燈。
那盞燈的燈芯,果然比剛纔短了一截。
三日。
如果他繼續動用空白命契,也許根本撐不到三日。
魏三省道:“所以我不讓你碰。
照微,這東西不是你的力量,是你娘替你留下的命。你每用一次,她就少一分。”
聞照微握緊空白命契。
“如果不用,長燈巷七十三戶會消失。”
“你娘也會滅。”
“若我什麼都不做,她一樣會滅。”
魏三省啞口無言。
聞照微站起身。
他的神色已經恢複平靜,隻是眼底多了一點很深的東西。
魏三省太熟悉那種眼神了。
十七年前,聞慈要去黑水渡時,也是這樣的眼神。
溫和,卻不退。
魏三省心裡一沉:“你要去第九口井?”
“周懷安信裡寫了。”
“那地方去不得。”魏三省立刻道,“十七年前之後,黑水渡就被太衡宗封了。
井口外有契獸殘陣,井底有總契殘頁。你冇有修為,進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聞照微道:“那你跟我去。”
魏三省愣住。
聞照微看著他:“你知道井在哪。也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。你瞞了我十七年,現在該帶路了。”
魏三省張了張嘴。
外麵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。
一個小吏衝到門外,不敢進燈室,隻能隔著門喊:
“魏頭兒!太衡宗來人了!”
魏三省臉色一變:“這麼快?”
“不是午後那批!”小吏聲音發顫,“是外契堂的人,帶了封城令,
說要接管灰契司,還要拿聞照微問契!”
聞照微眼神一冷。
太衡宗動得比想象更快。
昨夜封賬被撕,今日長燈巷預清算被照出真賬,他們已經等不到午後。
魏三省咬牙:“從後門走。”
聞照微卻問:“他們來了多少人?”
“三個。”門外小吏道,“領頭的是太衡宗外契堂執事,趙承嶽。”
魏三省臉色難看:“換命境。”
普通修士境界,開契、立契、收息、換命。
換命境,已經能用自己一部分人生換神通。這樣的人,放在燼契城,便是城主也要低頭。
聞照微冇有修為。
照理說,趙承嶽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。
可聞照微隻是把空白命契收入袖中,轉身往外走。
魏三省一把抓住他:“你瘋了?”
“我若逃,他們會封灰契司。”
“封就封!”
“魂燈在這裡。”
魏三省的手僵住。
聞照微看著他。
“他們要拿我問契,未必是為了殺我。至少現在,他們更想知道我怎麼撕開周懷安的賬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所以我能拖時間。”
魏三省怒道:“拖什麼時間?”
聞照微道:“你帶趙滿倉走,去黑水渡。”
魏三省猛地怔住。
“找第九口井。”聞照微聲音很低,“三日太短,我們不能一起耗在這裡。”
“你一個人留下麵對換命境?”
聞照微抬起被契火灼傷的手。
“他有命契。”
魏三省明白了。
聞照微冇有修為,也不能鬥法。
但隻要對方有命契,他就可能看見漏洞。
這不是力量上的勝算。
這是賬上的勝算。
門外傳來轟的一聲。
灰契司大門被人一掌震開。
一道威嚴聲音響徹前院。
“灰契司私查仙門封賬,窩藏違契之人。”
“聞照微,出來領罪。”
燈室裡的魂燈齊齊搖晃。
聞照微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魂燈。
“娘。”
他很輕地叫了一聲。
燈火微微一亮,像有人應他。
聞照微轉身,走出燈室。
前院中,太衡宗三名修士站在門口。
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,青袍玉帶,眉眼冷硬。
他身後懸著一枚玉印,玉印上刻著太衡宗雲紋,每轉一圈,灰契司眾人的臉色便白一分。
那是壓契印。
專壓凡人命契。
趙承嶽掃過全院,目光落到聞照微身上。
“你就是聞照微?”
聞照微道:“是。”
趙承嶽冷笑。
“無契之人,果然邪異。”
他抬手。
壓契印嗡然一震,院中所有小吏同時跪倒,連魏三省都悶哼一聲,膝蓋彎了下去。
隻有聞照微還站著。
壓契印對他無用。
趙承嶽眼神一凝。
聞照微看著他身後那枚玉印,眼前浮出細密契文。
【壓契印。】
【借太衡宗外契堂威權。】
【本金:執印者二十年道途。】
【利息:每壓一人,折城民香火一縷。】
聞照微緩緩抬眼。
“趙執事。”
趙承嶽皺眉:“你也配叫我?”
聞照微冇有理會他的輕蔑,隻問:
“你知道你每用一次這枚印,燒的是誰的香火嗎?”
趙承嶽神色微變。
聞照微繼續道:“還是說,你知道,隻是假裝不知道?”
趙承嶽臉色瞬間陰沉。
“拿下。”
他身後兩名修士同時上前。
聞照微卻在這一刻笑了一下。
“看來是知道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趙承嶽身後的壓契印。
“那這筆賬,就不是錯賬。”
“是臟賬。”
話音落下,壓契印上的雲紋猛地一暗。
趙承嶽心頭一震。
他第一次發現,這個毫無修為的凡人,竟真能看見他的命契。
而聞照微袖中的空白命契,無聲亮起。
魂燈三日,隻剩兩日半。
但灰契司前院,第一次有人當著太衡宗的麵,說他們的賬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