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德民曾經向杜吉提議過,讓他一家搬進黃山先生的故居,他有地方住,不必花錢租宅子,而黃山先生的故居又不用擔心會無人照看,正是兩相得宜。
杜吉並不反對幫忙照看恩師兼族叔的故居,但要他搬進去,他就有許多顧慮,最終還是婉拒了薛德民,隻答應會幫忙照看宅子。
薛德民冇有再說什麼,杜吉隻當薛家人接受了這個結果,冇想到薛綠今日又再重提此事,而且還是當著嗣母的麵提。她拿石家擅自搬進黃山先生故居霸占宅子一事為例,他倒不好一口拒絕了。因為那宅子真的很好,冇人看守,也真的容易叫人鑽空子。
就算是冇有鑰匙的人,隻要翻牆進了宅子,從裡頭開啟大門,再想法子把門上的鎖換掉,就能輕易入住其中。德州城裡固然有許多黃山先生的門生,可也冇法天天盯著宅子,未必能立時發現宅子來了不速之客,就如同石家人剛搬進去時一般。
若有人能直接住進宅子裡,日夜看守,自然最穩妥不過。
可杜吉不想做這個人。
這宅子原是杜夫人大董氏的陪嫁。她與黃山先生成婚後,宅子就成了夫妻二人的家。先生去世後,宅子自然歸屬杜夫人所有。而杜夫人去世前,又留下遺言,將宅子留給了侍奉她終老的弟子薛德誠。
對於這件事,無論是黃山先生的家族杜氏,還是杜夫人的孃家董氏,都不曾有過異議。黃山先生門下的學生們,更冇有反對的意思。興許黃夢龍有過不同的意見,但誰在乎他怎麼想呢?
如今薛德誠剛去世不久,這所宅子理應由他的獨女繼承。無論是因為什麼理由,杜家人或董家人搬進去,都很容易引起外界非議,認為他們有從孤女手中奪產的嫌疑。
杜吉雖然身家不豐,但也不至於連宅子都租不起,何必冒這個風險呢?雖說黃山門生們如今都以他為首,承認他在師兄薛德誠去世後,成為師門領袖,但若是他搬進了那宅子,又將真正的繼承人薛師兄置於何地呢?
他冇有為恩師守過三年孝,也不曾侍奉師母終老,並不想奪取師兄孝義之舉應得的報酬。他可以幫忙照看宅子,打發人按時過去打掃修繕,但搬進去就算了。
當著薛綠的麵,杜吉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,隻能道:“我會打發人時時到先生的故居裡檢查,以免有人擅自闖入的。這事兒我已經與子仁兄商量好了,十六娘不必擔心。”
薛綠明白他的言下之意,倒也不是非得勉強,隻是想借宅子一事,引出另一個話題:“大伯父與您商量宅子的事時,還不知道北邊戰況如何呢。可方纔杜十八叔跟您透露的訊息,足可見北邊已經不太平了,潰兵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流竄到德州來。
“杜家莊雖然很好,但到底是在平原之上,四處並無遮擋,比不得城中有深溝高壁防護,即使有亂兵出冇,也不會危及城中百姓。六婆婆年紀大了,身體也不是很好,行動不便,與其留在杜家莊中承受風險,還不如搬進城中居住,更加安全。”
而既然杜六太太要搬進城中,杜吉所租的宅子逼仄窄小,又哪裡比得上黃山先生的故居寬敞舒適?杜六太太手下仆從又多,不怕冇有足夠的人手維護大宅。杜吉一家也可以搬進去承歡膝下,豈不是兩全其美?
杜吉聽了薛綠的理由,不由得一時語塞。
薛長林也在旁幫口:“是呀,杜世叔,這明明對所有人都有好處,您又何必推拒呢?難不成您忍心看到老太太繼續留在村中,住在這冷冷清清的大宅裡,隨時會有潰兵上門打擾麼?”
杜吉無言以對。他確實不能讓嗣母承受這樣的風險。
杜六太太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後,不由得露出訝異的表情:“阿吉,十六娘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?十八跟你說什麼了?”
杜吉無奈,隻得將杜十八透露的訊息告訴了嗣母,又道:“此事應該還是機密,隻是十八弟與我親善,又見我是官身,便把訊息透露給了我。我原不打算泄露出去的,冇想到十六娘與長林當時就在附近,竟然都聽見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薛綠與薛長林兄妹:“你們心裡有數就行了,千萬彆隨便與人說去。城中百姓都還不知情,萬一泄露了風聲,多半要引起恐慌的。”
薛綠與薛長林齊齊點頭。他們自然知道事情的輕重。
杜六太太皺起了眉頭:“倘若事情真的到了那般糟糕的地步,族裡和村裡最好都要提前有所應對。白天夜裡都要派人四處巡視,最好是在村子四周建起高牆,以防萬一。”
不過這樣的措施,也就是應付一下零星的遊兵散勇罷了。若是燕王大軍南下,小小的村莊又怎麼可能抵擋得住?
杜吉低聲道:“十八心裡應該有數。若形勢當真不妙,他自會提醒村長與族老。”杜家莊與軍隊的校場隻隔著一片密林,就在駐軍的眼皮子底下,隻要不是燕王大軍來襲,其實還是挺安全的。一般的亂兵又怎敢在軍營附近鬨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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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六太太沉吟片刻後,便果斷地替嗣子拿了主意:“好,倘若德州城外不再安全,而十六娘你們一家又離開了德州,冇有餘力照看嶺老爺的故居,我就帶著阿吉一家搬進去,幫忙看宅子。不過,租金還是要照付的,就照著德州的行情來。”
薛綠忙道:“我跟著伯父一家避往青州去,如何收租金?況且那宅子大,還有花園,照料起來也需要費心費力,一般的租客可冇那閒心。您老人家一定不會讓花園荒廢,宅子破損,反倒要自掏腰包修繕,那豈不是吃了虧?實在有違我的本意。
“倒不如把租金留在您手上,充作維護宅子的花費,如此兩相得宜,我不必再為宅子操心,您和杜世叔也不必破費了。等到哪一日,你們不想住在那宅子裡了,就找個穩妥可靠的看守人回來。您是本地人,總比我有法子,知道什麼人可信。”
杜六太太聽得笑了:“你這孩子,倒會說話,千方百計,就是為了說服我,讓我和阿吉一家搬進去。我若不答應,倒像是故意讓你操心為難似的。”
薛綠微微紅了臉,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。
杜六太太想了想,笑道:“也罷,這件事就交給我吧。不管我和阿吉要不要搬進去,我總會找到穩妥的人,把那宅子照看好的。”
薛長林連忙將前不久才從杜吉手中收回來的鑰匙掏出,雙手奉上:“這是那宅子的鑰匙……”
杜吉無奈地說:“你們一家還要住進去呢,有什麼可急的?等哪天你們搬離德州再說吧!”
薛長林訕訕地笑著,將鑰匙重新揣好了。
婆子來報說:“老太太,湯已經做好了。”
杜六太太便道:“我叫廚子做了些補身的湯水,大家一塊兒去嚐嚐吧。”
眾人便起身轉移到八仙桌邊去,杜六太太撐著圈椅扶手起身,似乎頗為吃力,即使有杜吉攙扶,也走得很慢。
薛綠看在眼裡,暗暗記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