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地下的女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臨時抱佛腳的準備。是冷靜的、係統性的、像拆彈專家麵對一根引線時的準備。。:00-10:00——製造不在場證明:“今天約了周太太去做SPA,可能要晚上纔回來。”:“好。注意安全。”,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他冇有問“哪個周太太”。顧遠澤對所有“太太”都瞭如指掌,周太太是周行長的妻子,他們家的社交關係網裡最重要的一環。如果她說是周太太,他不需要確認。,恰好和服務員聊起“今天冇見到顧太太”——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。,進了那家她和周太太常去的店,做了全套護理——麵部、身體、按摩。兩個小時裡她和服務員聊天,和周太太在休息區喝了一壺茶,還拍了三張自拍發在朋友圈。:“偷得浮生半日閒。”:國貿·麗妍雅集。。也是給所有人看的。:00-3:00——實地踩點。深藍色工裝褲,灰色連帽衫,黑色運動鞋。頭髮塞進帽子裡,戴了口罩和墨鏡。她開了一輛方遠提前放在半山咖啡的車——一輛舊的大眾高爾夫,在北京的街頭毫不起眼。
翠湖山莊在城北,從國貿開車過去要一個小時。林嵐用了一個半小時——她繞了遠路,走了三條不同的路線,確認每一條路都冇有固定測速攝像頭和治安監控的盲區。
翠湖山莊是一個高階彆墅區,但和顧遠澤住的那種不同。這裡的彆墅更老,密度更高,圍牆更低。安保是外包的,門禁係統用的是五年前的技術。
林嵐冇有進小區。她把車停在小區對麵的一條巷子裡,用望遠鏡觀察了十五分鐘。
北門。方遠說的集合點。北門是消防通道,常年鎖著,鐵門上鏽跡斑斑。門旁邊有一棵槐樹,樹冠很大,枝葉濃密,能遮住一個人。
她記住了保安亭的位置、路燈的間距、以及小區外圍牆的高度——兩米二,頂上冇有鐵絲網,但有一排碎玻璃渣。她需要帶一塊厚布墊著翻過去。
下午4:00-6:00——準備工具
林嵐去了三個地方。
先是一家五金店,買了一卷絕緣膠帶、一把尖嘴鉗、一個頭燈、一捆尼龍繩。結賬時用現金。
然後是一家藥店,買了紗布、碘伏、止血帶、一瓶安眠藥——處方藥,但她有。顧遠澤偶爾失眠,醫生給他開過,放在臥室床頭櫃裡。她拿了一板,鋁箔包裝,冇有拆封。
最後是一家便利店,買了兩瓶水、兩個三明治、一包士力架。她不知道今晚要等多久,不能低血糖。
所有東西都裝進一個黑色的雙肩包。
晚上6:30——最後的檢查
林嵐回到半山咖啡,在洗手間裡換了一身全黑的衣服。她把頭髮從丸子頭改成三股辮,緊貼頭皮,用髮夾固定得一絲不苟——不能有任何散落的頭髮,不能留下DNA。
她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,關掉所有定位服務。
方遠在咖啡廳等她。
他把一個東西推過來——用報紙包著的,長條形,大約二十厘米。
林嵐開啟報紙。
是一把刀。
不是廚房裡的菜刀,也不是戶外用的獵刀。這是一把戰術刀,刃長約十二厘米,刀背有鋸齒,手柄是防滑的橡膠材質,握在手裡很沉。
“SOG SE37,”方遠說,“美國貨。刀刃是AUS-8不鏽鋼,硬度58。能割斷繩子,能撬鎖,能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能殺人。”
林嵐把刀握在手裡,試了試重量。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,鋒利得像是能切開空氣。
她把刀插回刀鞘,放進雙肩包的側袋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方遠又推過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塊,上麵有一個極小的按鈕。
“GPS追蹤器。”他說,“你進去之後,按一下這個按鈕,我就知道你在哪個位置。如果超過十五分鐘冇有訊號,我會報警。”
“報警?”林嵐看著他,“你確定警察會管?”
方遠冇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幾秒,說:“那就彆讓我等十五分鐘。”
林嵐把GPS追蹤器放進褲子口袋裡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方遠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,“翠湖山莊18號的平麵圖。我找人畫的。”
他把手機遞給林嵐。
照片上是一張手繪的圖紙,線條粗糙但標註清晰。
翠湖山莊18號平麵圖
· 地上兩層:客廳、廚房、餐廳、三間臥室、兩間浴室、書房。
· 地下一層:車庫、裝置間、儲藏室、以及一個單獨隔出來的房間——大約十二平方米,冇有窗戶,隻有一扇門。門上標註:電子鎖(指紋 密碼),備用電源。
· 通風管道:從地下室的裝置間延伸出來,穿過地基,通向花園裡的花房。管道的截麵是40cm×40cm,剛好能容一個人匍匐通過。管道的出口在花房的工具櫃後麵,被一塊鐵板蓋住。
“這個通風管道是林芷發現的。”方遠說,“她用了兩年時間,一點一點地把管道口的鐵板螺絲擰鬆。但每次她擰鬆一點,看守就會發現,又把螺絲擰緊。她擰了兩年,看守緊了兩年。像拉鋸戰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上個月的訊息——她說螺絲已經鬆到可以用手擰開了。但她冇有機會。那個電子鎖需要指紋和密碼,她出不去。”
“指紋和密碼,”林嵐說,“誰有?”
“顧遠澤。還有兩個看守——一個叫馬東,一個叫劉健。馬東是白天班,劉健是夜班。兩個人的指紋都能開鎖,密碼是輪換的,每週換一次。但林芷觀察了三年,發現了一個規律——密碼總是當週星期三的日期。”
“星期三?”
“對。顧遠澤每週三來一次。有時候是上午,有時候是下午。他來的時候,密碼就是當天的日期。比如今天是6月15日,密碼就是0615。”
“所以今天是週三。”林嵐說。
“對。顧遠澤今天在上海。但密碼應該還是今天的日期——0615。”
“你怎麼確定他冇改規律?”
“不確定。”方遠看著她,“但這是最好的機會。”
林嵐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一個問題,”她說,“看守。你說有兩個,輪班。馬東和劉健。今天是週三,誰值班?”
方遠調出另一張照片——一箇中年男人,平頭,國字臉,穿著保安製服。
“劉健。夜班。他比馬東好對付——馬東是退伍軍人,劉健以前是停車場收費員,靠關係進來的。而且劉健有一個弱點。”
“什麼弱點?”
“他怕黑。”方遠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算笑,更像是一種冰冷的諷刺,“林芷發現的。每次停電的時候,劉健就會慌。他會把所有的燈都開啟,然後縮在客廳裡看電視,不敢下地下室。”
“停電?”
“翠湖山莊的電路老化嚴重,夏天用電高峰期經常跳閘。尤其是18號這一棟——它用的是獨立的配電箱,在院子外麵。”
林嵐看著方遠。
“你想讓我去拉電閘。”
“我想讓你做的事,”方遠的聲音很沉,“和你姐姐想讓你做的事,是同一件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活著回來。”
二
晚上七點四十五分。
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六月的夜晚悶熱潮濕,空氣裡有一股槐花的甜膩味。林嵐站在翠湖山莊北門外的那棵槐樹下,蚊子在耳邊嗡嗡地轉。
她穿著全黑的衣服,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,戴著一副夜視望遠鏡——也是方遠給的。軍用款,二手的,鏡片上有一道劃痕,但不影響使用。
北門在她的左側,大約十五米遠。鐵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,鎖芯裡插著一根斷掉的鑰匙——有人試過開這把鎖,但冇有成功。
林嵐冇有走北門。
她沿著圍牆走了一段,找到一棵靠近牆邊的樹。不是槐樹,是一棵泡桐,樹乾很粗,枝丫伸過牆頭。
她把雙肩包先扔過牆——包落在牆內的草叢裡,發出一聲悶響。然後她抓住泡桐最低的一根枝丫,踩住樹乾上的節疤,翻身上去。
兩米二的牆。她騎在牆頭上,把一塊厚帆布墊在碎玻璃渣上,然後翻過去,落地時屈膝緩衝,冇有發出聲音。
牆內是一個小花園,屬於19號的後院。19號看起來冇有人住——窗戶是黑的,空調外機上積滿了灰。
林嵐蹲在草叢裡,等了三十秒。
冇有人。冇有聲音。隻有遠處的蟲鳴。
她拿出GPS追蹤器,按了一下按鈕。一個極小的紅燈閃了一下——訊號發出。
然後她站起來,沿著牆根走,繞到18號的後方。
三
花房在18號的後院東北角,緊挨著圍牆。
一個玻璃和鋁合金結構的小房子,大約十平方米。裡麵擺著幾排花架,種著一些多肉植物和綠蘿——這是顧遠澤的障眼法,讓這棟房子看起來像有人在打理。
林嵐繞到花房後麵,找到了工具櫃。
工具櫃是鐵皮的,靠在花房的背牆上,鏽跡斑斑。她把工具櫃輕輕拉開——輪子在地麵上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,她停了一下,確認冇有驚動任何人,然後繼續拉。
工具櫃後麵露出一個鐵板,大約40厘米見方,用四顆螺絲固定在牆上。
林嵐從雙肩包裡拿出尖嘴鉗。
她用鉗子夾住第一顆螺絲,逆時針旋轉。螺絲很緊,像是很久冇有被擰動過。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用力。她咬緊牙關,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。
第一顆螺絲鬆了。
她換到第二顆。然後是第三顆。第四顆。
四顆螺絲全部擰下來之後,她用手掌抵住鐵板,輕輕往裡推。
鐵板向內倒下去,落地的聲音被花房裡的植物吸收了——又是一聲悶響,不大。
林嵐把頭燈開啟,調到最低亮度。
管道是方形的,混凝土結構,內壁粗糙。深度大約兩米,然後有一個直角轉彎,通向房子的方向。
她把雙肩包先推進管道,然後自己鑽進去。
管道很窄。她的肩膀幾乎貼著兩側的牆壁,頭頂不時碰到管道的上壁,蹭下一些灰泥。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和尿騷味——林芷在這條管道裡爬過無數次,留下的不隻是氣味。
她往前爬。膝蓋硌在粗糙的混凝土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氣。但她冇有停。她用肘部支撐身體,交替前進,像一條蛇。
兩分鐘。她爬了兩分鐘,纔到達那個直角轉彎。
轉彎之後,管道變寬了一些——大約50厘米見方。她能微微抬起頭了。
又爬了三分鐘。
然後她看到了光。
管道儘頭是一個鐵柵欄,外麵是一個房間——昏暗的,隻有一個燈泡在發光。鐵柵欄上掛著一把掛鎖,鎖是新的,鐵柵欄是焊死的。
但鐵柵欄旁邊,有一塊鐵板——就是那個被螺絲固定住的鐵板。從裡麵看,螺絲已經被擰鬆了,隻剩最後一顆還掛著。
林芷擰了兩年。
林嵐伸手,把那顆螺絲擰下來。鐵板向外倒,她用手接住,輕輕放在地上。
她從管道裡爬出來,站起來。
她站在地下室的裝置間裡。
左右兩邊是熱水器和暖氣鍋爐,嗡嗡地響著。前麵是一扇門——厚重的金屬門,銀灰色,門框上有一個電子鎖的讀卡器。
電子鎖。
指紋加密碼。
林嵐走到門前,深吸一口氣。
她把手指按在讀卡器上。
紅燈亮了一下,然後變成綠燈。
她輸入密碼:0615。
綠燈閃了三下。
哢。
鎖開了。
門向內開啟,一股氣流湧出來——潮濕的、溫暖的、帶著人體氣息的氣流。
門後麵是一條走廊,大約三米長,儘頭是另一扇門。木門,普通的室內門,冇有鎖。
林嵐走過走廊,推開那扇木門。
四
房間大約十二平方米。
一張單人床,鋪著灰色的床單。一個馬桶,冇有水箱蓋。一個洗臉池,水龍頭是擰死的——隻能出冷水,水量很小。天花板上一個燈泡,被鐵絲網罩住,發出昏黃的光。
冇有窗戶。冇有桌子。冇有椅子。
一個人蜷縮在床上。
背對著門,麵朝牆壁。瘦得像一具骨架,脊椎骨的輪廓透過灰色的T恤清晰可見。頭髮很長,乾枯的,散在枕頭上,像一把被遺忘的稻草。
林嵐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背影。
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叫“姐”,但聲音卡在喉嚨裡,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。
床上的那個人動了。
慢慢地,像一台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。先是手指——瘦骨嶙峋的手指攥住床單,指節發白。然後是肩膀——微微顫抖了一下。最後是頭——極其緩慢地轉過來。
林芷轉過臉,看著門口。
她的臉比照片上更瘦。顴骨像刀片一樣突出,眼窩深陷,嘴脣乾裂,下巴上有一道癒合不久的疤痕。她的麵板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,像長期不見陽光的蘑菇。
但她的眼睛——她的眼睛還是亮的。
那雙眼睛在看到林嵐的瞬間,瞳孔猛地收縮,然後擴散,然後收縮。像一台對焦的相機,反覆確認著眼前的影像。
林芷的嘴唇動了。
“嵐嵐。”
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,每一個音節都在碎裂。
林嵐走過去。
她走得很快,但步伐很穩。她走到床邊,蹲下來,和林芷平視。
“姐。”她說。
就一個字。
林芷的手從床單上抬起來,顫抖著,伸向林嵐的臉。手指碰到林嵐的顴骨時,停了一下,像是怕碰碎了什麼。然後指尖順著顴骨滑到臉頰,再到下巴。
“熱的。”林芷說,“你是熱的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那個笑容在她消瘦的臉上顯得很大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。
“我以為你也是我做夢夢見的。”
林嵐握住她的手。那隻手輕得像一把枯枝,骨節粗大,麵板下麵幾乎冇有肉。手腕上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粉紅色的光——新的,舊的,交疊在一起,像一幅抽象畫。
“不是夢。”林嵐說,“我來接你了。”
林芷的笑容慢慢收回去。她的眼睛開始變得濕潤,但冇有流淚——像是淚腺已經不會工作了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警覺,“他讓你來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嵐從雙肩包裡拿出水,擰開蓋子,遞給她,“我自己來的。方遠在外麵等我。”
林芷接過水,喝了一口。水流順著嘴角淌下來,滴在T恤上。她擦了擦嘴,又喝了一口。
“方遠。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快要忘記的事實,“他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他在等你。”
林芷把水瓶放下,看著林嵐。
“你都知道了嗎?”
“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應該走。”林芷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,“你不應該來這裡。你回去,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。他的目標是你,不是我。你回去,繼續做你的顧太太——”
“姐。”林嵐打斷了她。
林芷停住了。
“我不做顧太太了。”林嵐說,“從今天起,顧太太死了。”
她從雙肩包裡拿出那件帶來的外套——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,拉上拉鍊,把林芷裹住。林芷的身體在她的手臂裡輕得像一個孩子。
“你能走嗎?”林嵐問。
林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。她的腿從毯子下麵露出來,細得像兩根木棍,膝蓋骨突出得嚇人。
“能。”她說。
她把腿挪到床沿,腳踩在地上。站起來的那一刻,她的膝蓋彎了一下,林嵐伸手扶住她。
“慢一點。”
“我冇事。”林芷咬著牙,站直了。她的身體在發抖,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,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往哪走?”她問。
“原路。通風管道。”
林芷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:“門冇鎖?”
“我開的。”
“密碼冇換?”
“今天是週三。”
林芷點了點頭。她的眼神忽然變了——從疲憊變成了一種林嵐很熟悉的東西。
警覺。
“劉健在上麵。”她說,“客廳。他在看電視。”
“我知道。停電了就冇訊號。”
“停電?”林芷看著她,“你要拉電閘?”
“對。”
林芷沉默了兩秒。
“電閘在院子外麵,配電箱。拉下來之後,你有大約五分鐘的時間。劉健會慌,但他不會下地下室——他怕黑。他隻會打電話給顧遠澤。所以你必須在這五分鐘裡把我弄出去,然後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然後?”
“然後你不能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芷的手忽然抓住林嵐的手臂,指甲掐進肉裡,“顧遠澤不是一個人。他背後有一整個團隊。你跑了,他們會找你。找到你,你會死。不是像周瑤那樣‘意外’死——是死得無聲無息,冇有人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!”林芷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在地下室裡迴盪,“我在這個房間裡待了三年,三年!我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從一條變成十條,我看著牆壁上的水漬像地圖一樣擴散,我聽著樓上的腳步聲——一個腳步聲,兩個腳步聲,三個腳步聲,來來去去,從來冇有人停下來過!”
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三年裡我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恐懼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希望。你以為有希望了,你以為有人來了,你以為明天就能出去了——然後明天來了,什麼都冇有。還是這個房間。還是這張床。還是那個燈泡。”
她鬆開林嵐的手臂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不要給我希望。”她說,“如果你不能把我帶出去,就不要來。”
林嵐看著她。
“我能。”
她從雙肩包裡拿出那把戰術刀,握在手裡。
“姐,你看。”
林芷低頭看著那把刀。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,打在她的瞳孔裡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你從哪弄來的?”
“方遠。”
林芷伸手,手指碰到刀柄。她的手指慢慢收緊,握住了刀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說,“三年冇握過比勺子更重的東西。”
她把刀翻了個麵,刀刃朝上,看了看鋸齒。
“好刀。”
她把刀還給林嵐。
“你拿著。你比我更需要。”
林嵐把刀插回刀鞘,放回雙肩包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林芷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走出房間,穿過走廊,回到裝置間。林嵐先鑽進通風管道,然後伸手拉住林芷。
管道很窄。林芷的身體比林嵐更瘦,但她冇有力氣——她的手臂在發抖,每一次匍匐前進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
林嵐在前麵拉,林芷在後麵推。兩個人像兩條蟲子一樣在管道裡蠕動。
三分鐘。她們爬了整整三分鐘。
當林嵐的手觸到花房裡的鐵板出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林芷。林芷的臉在頭燈的餘光裡蒼白如紙,嘴唇緊抿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到了。”林嵐說。
她先爬出去,然後轉身把林芷拉出來。
兩個人站在花房裡。夜風吹過來,帶著槐花的甜味和林芷身上的黴味。
林嵐看了一眼手錶。八點二十三分。
她按下GPS追蹤器的按鈕。
然後她拉著林芷,蹲在花房的玻璃牆後麵,看向18號的二樓。
二樓的窗戶是亮的。電視機的光在窗簾上閃爍,有人影晃動——劉健。
林嵐從雙肩包裡拿出尼龍繩和絕緣膠帶。
“你在這裡等我。”她對林芷說,“我去拉電閘。電閘拉下來之後,燈會滅。你數一百下,然後從北門出去。方遠在北門外等你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翻牆出去。不從北門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姐。”林嵐看著她,“我答應你,我會出來。”
林芷看著她,嘴唇顫抖了一下。
“你一定要出來。”
“一定。”
林嵐站起來,貓著腰,沿著花房的邊緣走向院牆。她翻過牆,落在19號的花園裡,然後繞到18號的前院。
配電箱在院門外左側,一個灰色的鐵箱子,掛在牆上。她開啟箱蓋,看到一排空氣開關。
總閘。標著“MAIN”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總閘往下一拉。
哢。
整個18號陷入黑暗。
五
黑暗降臨的那一刻,林嵐聽到了樓上傳來的聲音。
一聲咒罵。然後是椅子倒地的聲音。腳步聲——慌亂的在房間裡跑來跑去。
然後是光。手機螢幕的光,在二樓的窗戶上晃來晃去。
林嵐蹲在配電箱後麵,屏住呼吸。
她聽到樓上的腳步聲往樓下跑——樓梯咚咚咚地響,然後是客廳的門被開啟的聲音。
劉健站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手機,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。他看起來很緊張,嘴唇在動,在打電話。
林嵐聽不清他在說什麼。但她看到他的臉——驚恐的、慌張的、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他在打電話。給顧遠澤。
林嵐從配電箱後麵站起來,沿著牆根走,回到後院。
林芷不在花房裡了。
林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。然後她看到北門的方向——鐵門開著一條縫,一個人影正在從門縫裡擠出去。
林芷。
林嵐跑過去,從門縫裡鑽出去。
北門外,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。車燈冇有開,引擎在低鳴。
方遠站在車旁,車門已經開啟了。
林芷站在車前,背靠著車門。她回頭看到林嵐,嘴唇動了動,說了一個字——
“跑。”
林嵐跑過去,和林芷一起鑽進後座。
方遠關上門,坐到駕駛座上,發動車子。
SUV無聲地駛離翠湖山莊,彙入主路。
林嵐回頭看了一眼。
翠湖山莊的燈光在身後越來越遠,18號的視窗依然漆黑。她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院子裡——劉健,舉著手機,像一根被遺忘的電線杆。
車子拐過一個彎,翠湖山莊消失了。
林嵐轉過頭,看著身邊的林芷。
林芷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她的呼吸很淺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曲著,像是在握一件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姐。”林嵐輕聲說。
林芷冇有睜眼。
“三年了,”她說,“我第一次聽到不是那個房間裡的聲音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外麵的聲音,原來這麼吵。”
方遠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他冇有回頭,隻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。
林嵐伸手握住林芷的手。
那隻手很冷,很輕,像一捧隨時會散掉的灰。
但她握著。
握得很緊。